第四章 双屿的灰烬 (第2/3页)
“若头领此次能击退官军,或即便暂时撤离,请务必保全这支海上力量。朝廷海禁,非长治久安之策。这海上,终究需要有人维持商路,沟通有无。”沈先生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今日是火枪,明日或许是佛郎机的大炮和战舰图纸,后日,或许是南洋的稻种、日本的银矿开采之法……只要海路不断,只要力量尚存,总有重新坐大、甚至与朝廷讨价还价的一天。若为一时意气,与官军玉石俱焚,则万事皆休。”
许栋盯着沈先生,又看看那张价值连城的海图,再想到费尔南多承诺的更多火器,心中急速盘算。沈先生的话,击中了他最深的恐惧与渴望——他不想当一辈子被追剿的海寇,他梦想有朝一日,能像汪直(另一个大海商)那样,势力大到让官府不得不招安,甚至裂土封侯!但朱纨的剿杀,可能让这一切化为泡影。
“沈先生……为何如此帮我?”许栋最终问出了王直也想问的问题。
沈先生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情的淡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在下祖籍松江,世代经商。深知海禁之弊,非但困死商民,亦使利权外泄,海防空虚。助头领,亦是希望这海上,能多一份制衡官府的民间之力,多一条为万千海民谋生的活路。至于私心……”他顿了顿,“头领若能屹立不倒,在下家族的货,在这东海之上,岂非也多了一份保障?”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一个想在海上长久做生意的巨商,投资一支有潜力的海上武装作为“保险”,说得通。
许栋沉默半晌,猛地一拍桌子:“好!沈先生快人快语,这份情,我老许记下了!图,我收下!朱纨老儿若真敢来,定叫他知道我双屿儿郎的厉害!”他转头对费尔南多,“费尔南多老爷,火枪、火药,我要更多!价钱好说!另外,您说的那种能放在船头、打得又远又狠的‘佛郎机炮’,有没有门路?”
费尔南多眼中精光一闪,咧嘴笑了:“当然有,我的朋友!只要丝和瓷器到位,火炮,也可以谈!”
角落里,年轻的王直,目光在沈先生平静的脸上、那张神奇的海图、以及兴奋的费尔南多之间来回移动。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个突然出现的“沈先生”,绝不仅仅是一个寻求庇护的商人。他那份对局势的洞察、那份详尽到可怕的海图、以及那份“保全海上力量”的深谋远虑……都透着一股超越普通海商格局的气息。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这份疑惑,深深埋进了心底。
两个月后,嘉靖二十四年(1545年)夏。
浙直总督朱纨,在精心准备后,果然调集闽浙水师主力,并招募熟悉海况的“巢湖兵”为前锋,大举进剿双屿。战斗的激烈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许栋的船队并未如往常般一触即溃或望风而逃,而是利用复杂水文与众多岛屿,展开了狡猾的游击和伏击。官军虽然船坚炮利,但在陌生的岛礁区屡屡受挫,补给船还遭到了一次成功的火攻袭击。
然而,绝对的实力差距终究难以弥补。在付出不小代价后,朱纨终于凭借兵力优势,攻破了双屿本港。许栋在最后时刻,听从了“沈先生”事先的另一条建议——“不可恋战,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带着核心部下和部分财物,利用海图上的隐秘水道,成功撤离,遁入外海茫茫岛链之中。而双屿港,则被攻入的官军付之一炬。冲天的火光映红了海面,燃烧了三天三夜,这个繁华了十余年的走私帝国,化为一片焦黑的废墟。
朱纨站在旗舰楼船上,看着那片废墟,脸上并无多少喜色。此战虽胜,但未竟全功,贼首许栋逃脱,骨干犹存。更让他忧虑的是,在战斗中,贼人使用了相当数量的精良火绳枪,甚至有几门疑似佛郎机制式的小型舰炮!这些违禁的犀利火器,从何而来?仅仅通过走私?还是有更深的力量在支持这些海寇?
他下令彻底搜查废墟,寻找线索。在“顺风栈”的灰烬中,士兵找到了一些未完全烧毁的账册残页,上面有一些奇怪的符号和数字,不像汉字,也不像番文。还有半块烧焦的、雕刻着复杂星纹与波浪图案的黑色石牌,质地奇特,非金非玉。
朱纨拿着那半块石牌,对着夕阳看了很久。石牌上的星纹,他似曾相识,仿佛在钦天监的某些古老星图上见过。而那种冰冷的质地,让他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
“查!给本督彻底地查!这双屿背后,到底还藏着什么魑魅魍魉!”朱纨将石牌紧紧握在手中,沉声下令。
他不知道,他烧掉的,只是一个前台。真正的阴影,早已随着许栋的撤离,以及那位“沈先生”的悄然离去,融入了更深的海洋与更复杂的棋局之中。
几乎在双屿化为灰烬的同时,遥远的日本,九州平户港。
一艘来自漳州的商船缓缓靠岸。船上下来的客商中,有一位其貌不扬的中年人,正是曾在双屿出现过的“沈先生”。他此刻化名“宋先生”,以贩运生丝和药材为名,前来拜会平户的实际控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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