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在渊 第一章 (第2/3页)
一种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漠然。
就好像被退婚的人不是他。
就好像这漫天大雪只是一场普通的雪。
“世子……节哀。”李公公干巴巴地说了这么一句,便拱了拱手,带着人匆匆离去。
镇南王猛地站起来,大步走到卫林面前。他的眼眶泛红,嘴唇哆嗦着,像是要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这辈子南征北战,刀山火海里滚过无数回,从不知道什么叫怕。但此刻看着儿子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他第一次感到了心疼。
“林儿……”
“父王。”卫林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雪下得大了,进去说话吧。”
他伸出手,掸了掸肩头的落雪。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拂去一片不经意沾上的灰尘。
然后他握着那道圣旨,转身朝着内院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满院子的丫鬟仆从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这位被退了婚的世子。
卫林走过了回廊。
回廊的檐角挂着一排铜铃,被北风吹得叮当作响。廊下的红毯还没来得及撤去,上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红与白交织在一起,像是被稀释过的血。
他走过正厅。
厅内的炭火烧得正旺,上好的银骨炭没有一丝烟气,只散发出融融的暖意。八仙桌上摆满了各色点心果品,都是为今日订婚准备的。一只喜鹊登枝的蜜供还冒着热气,那是厨娘花了一整个早上雕出来的。
他走过中庭。
老槐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腰,不时有一团雪从枝头坠下,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白雾。树下那口汉白玉的鱼缸已经结了冰,几条锦鲤被封在冰层下面,一动不动,像是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
他在鱼缸前停下了脚步。
卫林低下头,看着冰层下的锦鲤。红色的、白色的、红白相间的,一共九条。他记得很清楚,因为这是三年前九公主来王府做客时,随口说了一句“这鱼儿真好看”,他母亲便让人寻遍了整个南疆,凑齐了这九条品相最好的锦鲤。
他从腰间解下那枚青玉玉佩。
玉佩温润细腻,在雪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上面刻着一枝并蒂莲,莲瓣层叠,栩栩如生。这是订婚的信物,原本应该在今日的仪式上,由他亲手交到公主手中。
卫林看了玉佩片刻。
然后他松开了手。
玉佩落入鱼缸,砸破了薄冰,沉入水底。冰层裂开一道道细密的纹路,像是蛛网。几条锦鲤受了惊,在冰缝间慌乱地游动,尾巴搅起浑浊的水花。
玉佩静静地躺在缸底,并蒂莲朝上,被冰水浸没。
卫林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他没有回头。
身后的雪越下越大了,很快就将他的脚印覆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入夜之后,整座王府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红灯笼还挂着,双喜还贴着,但再也没有人去看它们一眼。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撤去了宴席,管事的指挥人把红毯卷起来抬走,所有的喜庆痕迹在半个时辰内被抹除得干干净净。
卫林坐在自己的书房里。
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四壁都是紫檀木的书架,架上垒满了书。有兵法,有史书,有地理志,也有不少武学典籍。书案上点着一盏铜灯,灯芯剪得恰到好处,火苗稳定而明亮,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拉得很长。
他脱去了那件玄色蟒袍,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他的身材比穿着衣服时看起来要结实得多,肌肉线条流畅而不夸张,像是被流水冲刷了千万年的河石,圆润中藏着力量。
案上放着那道圣旨。
明黄色的绸缎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体有暗疾”四个字依旧刺目。
卫林没有看圣旨。
他在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这双手握过刀,拉过弓,也写过字,画过画。此刻这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在想事情。
退婚这件事,表面上是因为他的“龙渊窍”。龙渊窍,位于丹田之下、会阴之上,是人体九大主窍中最神秘的一处。寻常武者的龙渊窍不过是一处真气节点,而他的龙渊窍却自出生起便完全闭塞,连太医院的首席御医都查不出缘由。
但卫林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理由。
龙渊窍闭塞这件事,从他六岁起就不是秘密了。如果皇家真的在意这个,三年前就不会定下这门亲事。三年都等了,偏偏在订婚当日退婚,这里面一定有别的文章。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推演。
三年前定亲,是皇后一力促成的。皇后是九公主的生母,也是大皇子的生母。大皇子是嫡长子,但性格残暴,不得圣心。皇帝更偏爱三皇子,三皇子的生母是贵妃,贵妃的兄长是北境军的统帅。
而他的父亲镇南王,手握南疆二十万大军,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力量。
三年前皇后促成这门亲事,是为了把镇南王绑上大皇子的战车。
但现在退婚,又是为了什么?
卫林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答案只有一个。
皇后找到了比镇南王更强大的盟友。或者说,她已经不需要镇南王了。甚至,镇南王的存在已经从助力变成了阻碍。
那么,这个新的盟友是谁?
卫林的脑海中迅速掠过朝中的几大势力。宰相、六部尚书、三大宗门、北方四族……他把每一个可能性都排列出来,逐一推演,逐一排除。
最后,他的思绪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赵王。
皇帝的亲弟弟,坐拥西境三十万铁骑的赵王。
赵王一直对大皇子的储君之位不冷不热。但如果皇后和赵王达成了某种交易,那一切就说得通了。退掉镇南王府的亲事,改与赵王联姻,皇后就能同时掌握西境和北境两大军力。
而镇南王的南疆军,便成了必须要被压制的对象。
退婚,只是一个开始。
卫林睁开了眼睛。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确认了某件事之后的平静。那种平静就像是一个猎人在密林中看到了猎物的足迹,确认了方向,便不再迷茫。
他把圣旨拿起来,卷好,随手放在书架的角落里。然后他盘膝坐好,双手捏了一个古怪的印诀,闭上双眼,进入了内视的状态。
体内的经脉如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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