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烽烟 (第3/3页)
支持他将清丈推行下去,并尽快将“摊丁入亩”的细则明发天下,以争取底层民心。
税制改革,刚刚看到一丝曙光。北疆战事,却已到了悬崖边缘。
救北疆,就需要立刻集中所有资源,甚至可能不得不对豪强妥协,暂停或放缓清丈,以换取他们“捐输”钱粮,支援前线。
救改革,就需要朝廷展现前所未有的强硬,顶住内外压力,甚至可能坐视朔州陷落,以换取时间,彻底在京畿推行新法,夯实朝廷根基。
两难。
真正的两难。
无论选择哪一边,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陛下,”张承业低声禀报,“裴枢裴大人,又有密奏送到,是关于清丈进展,和……蓝田豪强最新动向的。”
李晔接过,快速扫过。裴枢在奏报中,详细列举了韦、郑等家隐匿田产的初步证据,以及他们如何煽动民变、行凶伤人的线索。最后,裴枢以极其恳切的语气写道:
“……清丈之事,已如箭在弦上,退则前功尽弃,朝廷威信扫地,天下豪强愈发骄横,税制崩坏,国用无着。进则虽险,然民心可用,根基可固。陛下若于此时动摇,则奸人弹冠相庆,忠良寒心,改革大业,恐成泡影。北疆烽火固急,然内政不修,纵解一时之危,他日祸患更烈。臣愚见,当以雷霆手段,彻查蓝田,严惩首恶,公示天下,以儆效尤,则新政可成,国本可固。届时,府库渐充,兵甲渐利,何惧契丹?”
裴枢这是将身家性命,乃至北疆将士的存亡,都押在了税制改革上。他在赌,赌朝廷能先稳住内部,再图外患。
李晔放下密奏,缓缓闭上眼。
御书房内,烛火跳跃,映照着他年轻而疲惫的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杜让能、崔胤、兵部尚书,都屏息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李晔睁开眼。
眼中已没有了犹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和潭底燃烧的冰冷火焰。
“传旨。”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第一,给朔州李存勖去旨。告诉他,朝廷知朔州之危,然援兵需时。令其务必坚守,哪怕战至一兵一卒,也要为朝廷,争取时间。朝廷,不会忘记朔州军民的忠勇。若城破……朕许他,可伺机突围,留有用之身,以图后报。”
这几乎是明示,朝廷无法立刻救援,朔州要靠自己了。甚至,默许了城破的可能。
兵部尚书脸色惨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第二,给太原王师范、李克用去旨。陈说利害,让他们务必设法,哪怕拆东墙补西墙,也要再挤出一支兵马,或做出东进姿态,牵制耶律剌葛。告诉他们,朝廷正在设法从其他方向,为契丹制造麻烦。”
“其他方向?”崔胤疑惑。
李晔没有解释,继续道:“第三,给振武军李国昌去旨。让他不必死守妫州,可放契丹东路军深入,然后断其粮道,袭扰其后。以空间换时间,以游击疲敌。”
“第四,”李晔目光扫过杜让能、崔胤,“以政事堂名义,明发诏令,公布‘摊丁入亩’试行细则。先在京兆府五县施行。着裴枢,全力推行清丈,凡有证据确凿之隐匿田产,一律收归官府,重新授田。凡有阻挠新政、行凶作乱者,无论官绅,严惩不贷!朕,许他先斩后奏之权,可调动蓝田驻军,平定一切叛乱!”
这是要铁血推行税改了!甚至不惜动用军队镇压地方豪强!
杜让能、崔胤心中巨震。陛下这是选择了先安内,哪怕暂时牺牲北疆!这是何等魄力,又是何等……冒险!
“陛下!”兵部尚书终于忍不住,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朔州数万军民,翘首以盼王师啊!陛下三思!”
“朕思过了。”李晔的声音,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北疆之危,是外伤。税制之弊,是内腐。外伤流血,可缓图包扎。内腐溃烂,则必死无疑!朕不能为了止住手臂流血,而任由胸腹脓疮发作!”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朔州,又缓缓划过,落在蓝田。
“裴枢在蓝田,是在为朝廷挖骨疗毒,是在为大唐续命!”
“李存勖在朔州,是在为朝廷,争取这疗毒续命的时间!”
“他们都在死战!”
“朕,在长安,更不能退!”
他转身,目光如炬,扫过众人:
“告诉裴枢,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朕顶着!”
“告诉李存勖,坚持住!朕,不会让他白等!”
“这盘棋,朕要赢!”
“内外,都要赢!”
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一种破釜沉舟、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
杜让能、崔胤、兵部尚书,皆震撼无言。
他们知道,皇帝已经做出了选择。
一条无比艰难,充满血火,但或许……是唯一可能通向生路的抉择。
殿外,夜色如墨。
北疆朔州,杀声震天。
京畿蓝田,暗流汹涌。
而长安深宫,年轻的皇帝,如同一尊孤独的雕塑,立在巨大的地图前,将自己的江山,自己的国运,押上了一场惊天赌局。
赌注,是北疆将士的鲜血,是京畿豪强的人头,是税制改革的成败,也是这个帝国……最后的希望。
(第四章,完)
下章预告:
朔州血战进入最后关头,李存勖能否创造奇迹?蓝田新政遭遇疯狂反扑,裴枢面临生死考验。而长安朝中,因皇帝“弃北保内”的决策,掀起轩然大波,弹劾、指责、甚至暗中串联逼宫的声音,开始出现。内外交困达到顶点,年轻的昭宗皇帝,能否顶住这前所未有的压力?税制改革的成败,北疆存亡的悬念,即将揭晓!真正的风暴,已至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