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下 (第3/3页)
周目眦欲裂,挥刀砍翻两名凤翔骑兵,但身上又添数道伤口。他知道,今日已无幸理。但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死在这里,死在这肮脏的政治陷阱里。
他抬头,望向城头。那个年轻的皇帝,依旧站在那里,冷漠地俯视着下方的杀戮,如同神祇俯瞰蝼蚁。
一股滔天的恨意,涌上心头。
“李晔——!!!”葛从周用尽最后力气,嘶声怒吼,“朱公必为我报仇!你不得好死!!!”
吼罢,他不再试图突围,反而调转马头,聚集身边最后百余名亲卫,发起了决死冲锋!目标——春明门!
“保护陛下!”城上守军大惊,弓弩齐发!
但葛从周已存死志,不顾箭雨,伏在马背上,拼命催动战马,如同离弦之箭,冲向城门!他身后的亲卫,也个个状若疯虎,以血肉之躯,为他挡开两侧袭来的攻击。
“拦住他!”李茂贞、王重荣也急了,纷纷率兵拦截。
但葛从周这临死反扑,气势骇人,竟被他硬生生冲开一条血路,逼近了护城河!
“放箭!放箭!”西门君遂厉声下令。
箭如飞蝗,葛从周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他本人也身中数箭,但仍死死趴在马背上,战马人立而起,竟欲跳过并不算宽的护城河,直接撞向城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并非来自城下,而是来自城门内侧!
紧接着,春明门那厚重的包铁木门,竟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城门开了?!”
“有内奸!”
城上城下,所有人都惊呆了!
葛从周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嘶吼着,驱策战马,冲向那条越来越大的门缝!
“关城门!快关城门!”西门君遂魂飞魄散,声嘶力竭。
但已经晚了。数十名原本在城门附近“协助守城”的“宗室家丁”,突然暴起,砍翻了守门的右军士卒,奋力推开了城门!为首一人,赫然是陈王李珪府中的一名护院教头!
是陈王!是那些被“筹捐”逼得走投无路的宗室!他们竟然暗中勾结,趁乱打开城门,要放葛从周入城,与皇帝同归于尽!
“保护陛下!”张承业尖叫着,扑到李晔身前。数十名侍卫瞬间组成人墙。
城下,葛从周的残骑,已呼啸着冲过吊桥(吊桥不知何时也被放下),闯入城门洞!
“陛下!快走!”西门君遂拔刀,就要带人下城堵截。
“不必。”
李晔的声音,异常平静。他拨开挡在身前的张承业和侍卫,走到垛口前,看着冲入城门洞的葛从周,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冰冷的怜悯。
就在葛从周的战马即将完全冲入城内的瞬间——
“轰隆!!!”
一声比方才开门时更巨大、更沉闷的巨响,从城门洞内猛然爆发!地动山摇!碎石砖木横飞!浓烟和尘土冲天而起!
惨叫声、马嘶声,被这声巨响瞬间淹没。
城门洞……塌了。
不,不是自然坍塌。是早就预设好的机关,大量的火药,被埋在城门洞上方和两侧的城墙内!在城门被打开的瞬间,被城楼上的灰鹊,亲手点燃了引线!
烟尘渐渐散去。
只见春明门的城门洞,已化为一片废墟。厚重的城门和上方一大段城墙,彻底垮塌,将冲入其中的葛从周及其残部,还有那些开门的内奸,全部活埋!只有少数落在后面的骑兵,被气浪掀飞,摔在护城河里,生死不知。
死一般的寂静。
城上城下,所有人都被这惨烈而决绝的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李茂贞、王重忠勒住战马,望着那废墟,脸上肌肉抽搐,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对城头那个年轻皇帝,深深的忌惮,甚至……恐惧。
对自己人,对城门,都能下如此狠手!这是何等的冷酷,何等的决绝!
李晔缓缓转身,不再看城下的废墟和狼藉的战场,目光扫过城上噤若寒蝉的守军,扫过面无人色的杜让能、崔胤,最后落在西门君遂脸上。
“清理战场。救治伤者。厚葬……所有战死者,包括葛从周,和那些宗室家丁。”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另外,传朕旨意。”
“陈王李珪、郑国公李从乂、平阳郡王李知柔……勾结外敌,阴谋叛乱,罪在不赦。着即夺爵,抄没家产,夷三族。其余参与叛乱之宗室、官员,一律依律严惩,不得宽贷。”
夷三族!
众人心头巨震。这一次,是真正的清洗,是斩草除根!经此一事,长安城中,将再无敢与皇帝对抗的宗室力量!
“陛下……”杜让能想要求情,但看到皇帝那冰冷无波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西门将军。”李晔看向西门君遂。
“臣在。”
“此间事,交由你善后。李茂贞、王重荣那里,你去接洽。告诉他们,朕答应他们的,必会兑现。让他们在城外扎营,朕……稍后见他们。”
“是!”
“杜相、崔相,你们随朕回宫。朝中,该有一番新的气象了。”
“臣等……遵旨。”
李晔不再多言,转身,走下城楼。黑色的袍服下摆,在沾满灰尘和血迹的台阶上拖曳而过。
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和……血腥。
张承业默默跟上,望着皇帝的背影,心中既感敬畏,又涌起一股深沉的悲凉。
这一日,长安城下,血流成河。
这一日,皇帝用最残酷、最决绝的方式,清除了内忧,震慑了外敌,却也彻底斩断了与宗室、与许多旧臣之间,最后一丝温情。
从此,他将真正地,孤身一人。
行走在这条以鲜血铺就的,通往权力巅峰,也通往无尽深渊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