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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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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棋局 (第3/3页)



    马昭已候在殿外。这个胆小的小宦官,如今穿着崭新的青袍,虽然依旧低着头,但腰背挺直了些。

    “陛下。”他跪地行礼。

    “起来吧。”李晔走进殿内,在书案后坐下,“东西呢?”

    马昭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奉上:“这是何姑姑让奴婢转交的。说是……翠珠给的。”

    李晔接过,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页被小心撕下的账本,还有一张叠得极小的小纸条。

    账本是杨复恭府里采购的日常用度,看似平常,但李晔一眼就看出问题:采购的药材里,有几味是配制“五石散”的主料,而采购的数量,远超一个人正常服用的剂量。

    五石散,是魏晋时流行的寒食散,服后浑身燥热,需冷食、冷浴,行散走动。长期服用,会精神亢奋,性情暴躁,且极易上瘾。本朝早已明令禁止,但私下仍有流传。

    杨复恭一个宦官,服用如此大量的五石散做什么?

    李晔放下账本,展开那张小纸条。上面是女子娟秀的字迹,只有短短一行:

    “杨公每夜服药后,常独处暗室,对一木匣自语,状若癫狂。妾窃听数次,闻其提及‘晋王’‘大事’‘甲子’等语。昨夜尤甚,言‘甲子日,当有天命’。”

    甲子日?

    李晔心念电转。今日是正月二十,干支是辛酉。下一个甲子日是……二月初四。

    还有十四天。

    “天命……”李晔低声念着这两个字,眼中寒光一闪。

    他看向马昭:“何芳还说了什么?”

    “何姑姑说,翠珠胆小,但贪财。她哥哥欠了赌债,被逼得走投无路。何姑姑已给了她一笔钱,让她继续留意,有消息随时报来。”马昭小声回答。

    “做得不错。”李晔点点头,从案上拿起一块玉佩,递给马昭,“这个赏你。去告诉何芳,翠珠要钱,就给。但消息,必须真,必须快。”

    “是!”马昭双手接过玉佩,激动得声音发颤。

    “还有,”李晔沉吟道,“你去一趟少阳院,告诉张承业,让他想办法,查一查最近宫中,还有杨复恭府里,有没有人私下购置道袍、符纸、法器等物。尤其是……和‘甲子’相关的。”

    马昭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用力点头:“奴婢记下了!”

    待马昭退下,李晔独自坐在殿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五石散……暗室独语……木匣……晋王……甲子日……天命……

    碎片般的线索,在脑海中渐渐拼凑。

    杨复恭在服用大量五石散,精神状态很可能已不稳定。他每夜对着一个木匣自语,那木匣里是什么?李克用送来的密信?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甲子日,当有天命。”这句话,是服散后的疯话,还是……确有所指?

    甲子,在谶纬学说中,常与“天命更易”相连。汉末黄巾起义,口号就是“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杨复恭想干什么?在二月初四那天,搞一场“天命所归”的戏码?

    废立?还是……更进一步的?

    李晔忽然想起,何芳之前拓印的密信中,曾提到杨复恭与李茂贞约定“若宫中有变,愿为外援”。

    宫中有变。

    甲子日。

    李克用的厚礼。

    李茂贞的躁动。

    一切,似乎都指向了一个可能——

    政变。

    就在二月初四。

    李晔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太液池,冰面尚未融化,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白光。

    他原本的计划,是慢慢挑拨藩镇与宦官,让他们互相消耗,自己趁机收权。

    但现在,时间可能不够了。

    杨复恭如果真要在二月初四动手,那么留给他的,只有十四天。

    十四天,他能做什么?

    手中无兵,朝中无人,宫外无援。

    有的,只是一个残缺的不良人网络,几个不得志的宦官宫女,还有一个刚刚死里逃生、满腔愤懑的老臣张濬。

    绝境。

    又是绝境。

    但这一次,李晔没有感到绝望,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兴奋,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

    绝境,往往意味着……机会。

    杨复恭想玩一把大的。

    那他就陪他玩。

    玩一把,更大的。

    他走回书案,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开始书写。

    第一封信,是给张濬的。让他不必去河中了,立刻动身,秘密前往同州。同州防御使骆全瓃,是张濬的旧部,手下有三千兵马,虽不多,但或许可用。

    第二封信,是给不良人头领的。让他抽调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在二月初四之前,潜入长安,分散潜伏。具体任务,后续会通知。

    第三封信,他没有写。只是在心里反复推演。

    这封信,要写给一个人。

    一个能真正改变棋局的人。

    但此人,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下注,需要筹码。而他手中,有什么筹码可以打动那个人?

    李晔放下笔,目光落在自己腰间悬挂的天子玉玺上。

    玉玺冰凉,却重若千钧。

    这或许,是他唯一,也是最重的筹码。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是张承业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慌。

    “进来。”

    张承业冲进殿内,脸色苍白,噗通跪地:“陛下!刚得到的消息,宣武军大将葛从周,率三千铁林军,已过潼关!最迟……后日便可抵达长安!”

    李晔瞳孔骤缩。

    朱温的兵,来了。

    来得这么快,这么急。

    是巧合,还是……杨复恭与朱温,也有勾结?

    亦或是,朱温嗅到了什么,迫不及待要进场?

    棋盘上,又多了一枚棋子。

    一枚锋利、冰冷、充满未知的棋子。

    李晔缓缓坐回御座,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玉玺。

    良久,他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来了也好。”

    “人齐了。”

    “戏,才好开场。”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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