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寒生宝粟,笔下春风 (第3/3页)
卿心中冷笑,如果仅仅顺着「因为朝廷穷,负担不起漕兵的军饷,所以不得不让漕兵走私」这种说法推演,本质上不就陷入了「历史宿命论」和「事后合理化」的窠臼么?
但这显然不是唯一的出路。
甚至不说百年之后的影响,只说当时为国库节流的初衷,他侯世卿都觉得亏负责给漕兵发饷的常盈仓户部主事,当然有资格算这个账。
现如今漕运官兵营商的状况,已然可用触目惊心来形容!
夹带私货、非法改装、超载的小把戏,可谓不值一哂,哪怕盗卖漕粮,以次充好,将好米卖掉,再买糟糠批湿米上纳,也都只是挣点辛苦钱。
真正猖獗的漕帮,已经彻底产业化、规模化。
漕运系统免税的特权,自然而然就开始对本该用来发放饷银的朝廷赋税,进行着疯狂的绞杀,装进自己的腰包。
彼辈勾结地方走私的棍徒游侠,收买河防、关卡,出动漕运免税船只,挂着大小黄旗的牌照,对违禁货物保驾护航—连人口生意都做!
一桩桩特大走私案就在侯世卿的眼皮子底下发生,却束手无策。
此外,真刀真枪在手,做生意的底气也不可同日而语。
漕运官兵们精挑细选赌场、青楼、药铺这些无本万利的买卖来做,别说竞争对手含泪交保护费的奇事了。
就连州府衙门以往趾高气扬的税官,见了彼辈都得绕道走。
也有头铁的税官捕快,大着胆子上门查账收税,结果人畜无害的掌柜前脚点头哈腰,后脚就直接叫来一船全副武装的漕兵,将捕快税官们缴械、殴打甚至扣押。
生意讹诈、武装赖账遍地都是,有时甚至会直接对抗兵备道。
淮安知府宋伯华就吃过亏。
他叫来兵备道的精兵悍将,想治一治这些漕兵,结果各个漕「帮」,直接派兵把守大门,在闹市之内架起火统,宣布商行所在为「漕衙禁区,擅入者后果自负」,生生逼退了兵备道。
更可笑的是,自万历五年开了海运以来,漕运受了影响,漕标们进项大大降低,竟变本加厉,敛起财来更加不择手段。
当不同「漕帮」无意间把手伸到同一地时,就成了同行冤家,双方为了抢夺矿产、地盘或走私渠道,时常发生冲突,形同棍徒火拼,流血害命。
这就是提高兵卒待遇?这就是激励士气?
侯世卿下放淮安以后,所见所闻甚多,已然与中枢这些顾全大局的同僚有了截然不同的视角一一就是要借着漕兵卷入徐州一案,劝说皇帝厘清是非,拨乱反正!
眼见淮安两人一唱一和,梁承学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厮————」
眼见有人要跳脚。
朱翊钧立刻出面控温,朝众臣摆了摆手:「好了好了,此事缘由先不议,不议。」
事情说到这个地步,传出去就已经够了,再说下去就过分了。
谁对谁错,如何归因,坊间的士人百姓自有公论。
孝宗「道通三极,行备五伦」的金身,早晚要在桩桩件件事情里破去,越辩越明嘛。
朱翊钧厚此薄彼地打断了双方施法,旋即看向陈王谟手中的卷宗,岔开话题道:「陈卿方才说到肝胆俱裂,五内俱焚,所以呢,要与朕呈报什么?」
归因的投机,陈王谟算是赌对了,徐州之事确实不全怪漕运总兵官管束不力,治军无方。
但这还不够完全免罪。
现在可不是皇帝刚登基无人可用的时候了,若是没有真材实料打底,朱翊钧可不介意让自家姨父腾个地。
好在陈王谟也没掉链子。
他一颗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连忙捧起卷宗,迅速道:「徐州案发以来,风传卫军官兵牵扯其中,勾结货商,盗卖漕粮,末将诚惶诚恐,不查明此事,无颜面见陛下。」
「于是便请托了户部诸同僚,明察暗访,清厘麾下运军漕帮,贩卖土宜,置办产业之状况。」
「迄今,已查淮安、扬州、凤阳诸府之内,有商行一百一十六所,置办商铺七百三十一座,酒坊、牙行、脚店、药铺、地产、院宅、船只————若干,均罗列于册籍。」
「请陛下御览!」
一番恳切言辞,亭内顿时没了声响。
许孚远与梁承学面面相觑,大为错愕,记载起居注的中书舍人孙继皋愕然抬头,一时竟不知如何下笔。
好庞大的产业!
数百商行,近千家铺子,酒坊药铺等资产甚至不能细列,这是什么概念?
前宋同安郡王杨沂中被罢时,查出湖州、秀州、临安府界区区九处酒坊,岁入就有六十万!
漕衙水面下的资产,只怕不能以道理计!
也难怪能将徐州几十万石的粮食,神不知鬼不觉就销了赃,那点数目,塞牙缝都未必够。
朱翊钧反倒对这等事已然见怪不怪,藏富于民嘛。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摆了摆手,示意左右取过卷宗来。
气氛稍显怪异,太监女官眼疾手快,有人上前取卷宗,有人迅速撤了空盘匆匆退下,好给皇帝御览腾位置。
朱翊钧轻轻将卷宗铺开,伸出手指沾了清水,耐心翻阅起来。
陈王谟既然是事后「查明此事」,那事前显然是不知情的,也就与同谋不沾边了。
顺带解释了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面圣交底,因为空口白话,无颜面圣嘛,所以才主动找上户部,自查自纠,如今有了进展,才能据实以闻。
按这个说法细究起来,说不得还是一桩功劳。
就看朱翊钧是否采信了。
把持着自由裁量权的皇帝,静静翻书,表情上看不出端倪;陈王谟与侯世卿双双跪地,伏首等候;一众同僚神情各异,心思百转。
一时间只剩下船外的风浪声,以及亭中的翻书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
才见皇帝合上了卷宗,悠悠开口:「去年阅兵前后,五军都督府王崇古奏请整饬军容,引用宋高宗朝工部侍郎沈介一言。」
「梁卿可还记得是哪句话?」
这话问得有些没头没尾,好在去年的事还不算远。
兵部郎中梁承学沉默片刻,叹了一口气,轻声答道:「臣不敢或忘,乃曰,操奇赢以行贾,坐市区以谋利,岂复使之行战?」
那些囤积居奇、经商牟利、安稳坐在市区里谋取利益的官兵,难道还能再让他们去冲锋陷阵吗?
宋高宗就是赵构,这一朝的臣子做出如此反省,那都是血泪教训。
同样,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在于皇帝点出的高宗一朝本身。
前有徽钦二宗被掳敌国,几近亡国,后有高宗卑躬屈膝,偏安自保,不就是因为宋兵「不复使之行」么?
朱翊钧轻轻颔首,言语中未带太多情绪:「宋高宗殷鉴在前,准许官兵营商,谁来都是要遗臭万年的。」
前文进行了部分大改,包括但不限于226—261之间的章节,以及关联的上下文。
在保留原本主干内容以及剧情结构的前提,主要解决人设过拟合问题,措辞不恰当问题,不当引用的问题,政治文本不够古朴的问题。
这个问题结卷的时候再统一列个单章出来,这里说给读者先知道,方便读者二刷。(不占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