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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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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裂痕 (第3/3页)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一直等的那个人,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你会怎么办?”

    陆西决看着她,目光里的桀骜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那种脆弱只持续了一秒,然后就被他压下去了,像是一扇被迅速关上的门。

    “不会的,”他说,“她回来了。”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带着桀骜和温柔和脆弱和坚强的眼睛。她想告诉他——她不是江明月。她想告诉他——真正的江明月还在昏迷中,可能永远都不会醒。她想告诉他——你等的那个女孩,从来就没有回来过。但她不能。她什么都不能说。她只能坐在那里,看着江水,假装自己是他等的那个人。

    “对,”她说,声音轻得像风,“我回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割开了她的喉咙,也割开了他的心。她不知道他信不信。她只知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快要信了。

    第五天,林慕辰来了。

    和陆西决不同,林慕辰的到来是事先通知的。他前一天晚上打了电话,说想来看她,问她方不方便。邱莹莹说方便,然后挂了电话,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林慕辰和陆西决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林慕辰是春风,温柔、和煦、让人如沐春风。陆西决是暴雨,猛烈、直接、让人猝不及防。面对林慕辰,她不需要像面对陆西决那样时刻提防,但也不需要像面对陆西决那样真实。林慕辰是一个完美的绅士,他不会问让你难堪的问题,不会做让你不舒服的事,他的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恰到好处的关心,恰到好处的距离,恰到好处的温柔。

    但恰恰是这种“恰到好处”,让邱莹莹觉得更累。因为和陆西决在一起的时候,她可以做自己——一个普通的、不完美的、会吃生煎包吃到掉眼泪的女孩。但和林慕辰在一起的时候,她必须做江明月——那个完美的、优雅的、永远得体的豪门千金。

    林慕辰来的时候,带了一束白玫瑰和一盒马卡龙。白玫瑰是江明月最喜欢的,马卡龙是江明月最喜欢的口味——玫瑰味和荔枝味。他把花递给她的时候,微微倾身,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给你的,”他说,“希望你喜欢。”

    邱莹莹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白玫瑰的香味清甜而淡雅,和上次一模一样。“谢谢,”她说,“我很喜欢。”

    他们在客厅里坐下。林慕辰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米色的长裤,棕色的皮鞋。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一丝不苟。他的坐姿也很端正——腰背挺直,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和陆西决那种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翘着二郎腿的坐姿截然不同。

    “最近身体怎么样?”他问,“休息得好吗?”

    “好多了,”邱莹莹说,“每天吃得很多,睡得也很多。周姨说我胖了两斤。”

    林慕辰笑了。他的笑容很好看,温和而干净,像是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地板上的光斑。“那就好。你以前在伦敦的时候,总是瘦。我每次去看你,都觉得你又瘦了一圈。”

    邱莹莹笑了笑,没有说话。她不知道真正的江明月在伦敦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所以她选择不接这个话题。

    “明月,”林慕辰忽然换了一个话题,“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天鹅绒的材质,看起来很精致。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邱莹莹看着那个盒子,心跳加速了。她知道那是什么——戒指盒。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去拿。

    “打开看看。”林慕辰说。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盒子,打开了它。

    里面是一枚戒指。不是钻戒,是一枚很素雅的戒指——白金指环,镶嵌着一颗小小的蓝宝石,周围有一圈细碎的钻石。很漂亮,很精致,但不高调。像是江明月会喜欢的那种——低调、优雅、有品味。

    “这不是求婚戒指,”林慕辰说,像是看出了她的紧张,“是……一个承诺。我们订婚的时候,我没有给你戒指,因为你说不想太高调。但这几年,我一直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个给你。”

    邱莹莹看着戒指,又看着他。他的目光很真诚,真诚到她的胸口发疼。她不能收这枚戒指。这不是她的戒指。这是给江明月的。但她也不能拒绝,因为江明月不会拒绝。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可以先不收吗?等我……等我觉得准备好了,再收。”

    林慕辰看着她,目光里的温柔没有减少半分。“当然可以,”他说,“我等你。多久都等。”

    多久都等。又是这句话。陆西决说“等多久都值得”,林慕辰说“多久都等”。他们都在等。等一个女孩回来。但那个女孩,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而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人,只是一个影子。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影子。

    邱莹莹把盒子盖上,推回给他。“你先帮我收着,”她说,“等合适的时候,再给我。”

    林慕辰点了点头,把盒子收进口袋里。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或不满,只是笑了笑,说:“好。”

    林慕辰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她,目光温柔而深沉,像是想把她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明月,”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记住——我永远在你身边。”

    邱莹莹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走了。车子驶出铁门,消失在视线之外。邱莹莹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风从后花园吹过来,带着白玫瑰的香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花束——白色的花瓣,翠绿的枝叶,精致得像是假的。

    她忽然想起谢振杰说的话:“那些都不是给你的。是给江明月的。”他说得对。白玫瑰不是给她的,马卡龙不是给她的,戒指不是给她的,“我永远在你身边”也不是给她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给一个叫江明月的女孩的。一个躺在某个医院的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可能永远都不会醒来的女孩。

    她走进客厅,把白玫瑰放在茶几上。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美得不真实。她看着那些花,忽然觉得它们和她一样——看起来是活的,其实是假的。看起来是真的,其实是替身。看起来是江明月,其实是邱莹莹。

    她拿起手机,翻到谢振杰的号码。她没有打电话,只是看着屏幕上他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下,走上楼,回到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飘窗上,抱着靠垫,看着窗外的后花园。喷泉的灯亮着,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串串眼泪。她忽然想起陆西决说的话:“在西藏,孤单是一种干净的东西。没有杂质,没有压力,不会让你觉得喘不过气来。”她理解那种感觉。因为她现在的孤单,是脏的。是在人群里、在热闹里、在所有人都在对她笑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笑不出来的孤单。

    她闭上眼睛,让黑暗把她淹没。在黑暗中,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传来的。

    “邱莹莹。”

    有人在叫她。不是谢振杰,不是陆西决,不是林慕辰,不是江怀远。是她自己。是她自己的声音,从身体的某个深处传来,像是一个被埋了很久的人,在黑暗中敲打着棺材板。

    “邱莹莹,”那个声音又说,“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她睁开眼睛。窗外的喷泉还在喷水,灯光还在闪烁,一切都和刚才一样。但她不一样了。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在那个被江明月的名字、江明月的脸、江明月的人生覆盖了五十八天之后,她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她对着窗玻璃上的倒影,说了一句话。

    “我叫邱莹莹。我是邱莹莹。不管穿什么衣服、化什么妆、住什么房子、叫什么名字——我都是邱莹莹。”

    这一次,她说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响亮。说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像是一颗石子被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她不知道这些涟漪会扩散到哪里。她不知道它们会不会被江怀远捕捉到,会不会被林慕辰捕捉到,会不会被陆西决捕捉到。她不知道它们会不会传到谢振杰的耳朵里。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能让自己消失。她可以演江明月,可以叫江明月,可以过江明月的人生。但她不能变成江明月。因为如果她变成了江明月,那邱莹莹就真的死了。一个没有名字的人,是不存在的。

    而她,不想不存在。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喷泉的灯在十点钟准时熄灭了,后花园陷入了一片黑暗。邱莹莹坐在飘窗上,抱着靠垫,看着那片黑暗。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陆西决会不会再来,不知道林慕辰会不会再拿出那枚戒指,不知道江怀远会不会再问那些让她心惊胆战的问题,不知道谢振杰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消失,把她一个人留在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里。

    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是邱莹莹。一个从孤儿院长大的、在便利店值过夜班的、住过地下室的、吃过泡面的、穷过也苦过的普通女孩。这个身份不值钱,不体面,不优雅。但它是真的。是唯一真的东西。

    在这个充满了谎言和伪装的世界里,这是她唯一的真实。

    她抱着靠垫,在飘窗上睡着了。梦里,她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面。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江明月的衣服,画着江明月的妆容,梳着江明月的发型。但这一次,那个人没有对她笑。那个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柔。

    “你是谁?”邱莹莹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邱莹莹的脸颊。手指很凉,但很温柔。

    “你是谁?”邱莹莹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那个人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风吹过湖面。

    “我是你。”

    邱莹莹愣住了。“你是我?”

    “对,”那个人说,“我是你。不管你是邱莹莹还是江明月,我都是你。名字不重要。脸不重要。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这里。你还活着。你还在呼吸。你还在感受。”

    邱莹莹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眼泪掉了下来。“但我是假的,”她说,“我不是江明月。我是一个骗子。我偷了她的人生,偷了她的爸爸,偷了她的朋友,偷了她的……”

    “你没有偷任何人的东西,”那个人打断了她,“你只是在替她活着。等她回来了,你会把一切都还给她。但在这之前,这些感受——江怀远的温暖、林慕辰的温柔、陆西决的信任——这些都是真实的。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你。因为你值得被爱。不是因为你是江明月,而是因为你是邱莹莹。”

    邱莹莹站在镜子前面,哭得泣不成声。她哭了很久,哭到梦醒了,哭到枕头湿了一大片。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飘窗上移到了床上。可能是周姨来过,帮她盖了被子,关了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薰衣草的味道,但她现在闻到的,是自己的眼泪。咸的,涩的,真实的。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

    对谁说的?对镜子里的那个人?对自己?对那个在昏迷中、可能永远都不会醒来的江明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梦让她明白了一件事——她不需要在邱莹莹和江明月之间做选择。她可以是邱莹莹,同时扮演江明月。她可以穿着江明月的衣服,过着江明月的生活,但保留邱莹莹的心。那颗心是她的,谁也拿不走。

    窗外,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慢慢地扩散开来,把黑夜一点一点地驱散。邱莹莹看着那片光,忽然觉得——也许,她可以撑过去。也许,她可以完成这十个月的任务。也许,她可以在离开的时候,不带走任何东西,也不留下任何痕迹。

    也许。

    只是也许。

    但也许就够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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