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入笼 (第2/3页)
—切鱼排。”
邱莹莹看着面前盘子里的那块鱼排,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知识学习课依然是邱莹莹最大的障碍。
孙教授已经放弃了让她真正理解金融学的企图,转而采用一种更务实的方法——让她背诵关键词汇和标准答案。
“你不要试图理解什么是Black-Scholes模型,”孙教授说,“你只需要知道,这是一个用于期权定价的数学模型,由Fischer Black和Myron Scholes在1973年提出。如果有人问你这个,你就这么回答。如果有人追问细节,你就说‘我在LSE的时候主要学的是应用层面,理论推导部分记得不是很清楚了,需要查一下笔记’。”
邱莹莹疯狂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同样的策略适用于所有专业问题。你的目标不是成为一个金融专家,而是成为一个‘看起来像是金融专家的江明月’。区别在于——真正的专家知道答案,你只需要知道如何回避问题。”
孙教授在PPT上列出了二十个“高频问题”和对应的“回避策略”。比如:
问:“你对当前的市场走势怎么看?”
答:“我觉得需要结合宏观经济数据和公司基本面来看,不能一概而论。具体到江氏的情况,我父亲比我更了解,我就不班门弄斧了。”
问:“你在LSE最感兴趣的是哪门课?”
答:“Corporate Finance,Prof. Jonathan Smith的课。他的教学风格很严谨,让我对资本结构理论有了更深入的理解。”(注:Prof. Jonathan Smith是真实存在的LSE教授,江明月确实上过他的课。)
问:“你觉得Modigliani-Miller定理在现实中的应用价值有多大?”
答:“MM定理是理论基石,但现实中存在税收、破产成本和信息不对称,所以它的假设条件需要适当放宽。我在毕业论文中讨论过这个问题,但结论还不够成熟,等发表了再和你探讨。”
每一个回答都经过精心的设计——既有一定的专业性,又巧妙地回避了深入的讨论。孙教授称之为“金钟罩”——看起来坚不可摧,但里面是空的。
“你不需要真的懂,”孙教授说,“你只需要让别人觉得你懂。这比真的懂更难。”
邱莹莹深以为然。
人际关系学习课是唯一一门让邱莹莹觉得“有用”的课程。
不是因为其他课程不重要,而是因为这门课让她开始真正了解江明月这个人——不是作为一个符号,而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
江明月,二十二岁,江氏集团董事长江怀远的独生女。母亲沈若棠在她十二岁那年因癌症去世。从那以后,江明月就变得沉默了很多。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活泼开朗,而是变得更加内敛、沉稳、懂事。
“明月小姐从小就是一个很乖的孩子,”周姨在讲江明月的童年时,眼眶总是会红,“她妈妈走的那天,她没有哭。江先生抱着她,说‘明月,妈妈走了’。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过了很久,说了一句‘我知道了’。那年她才十二岁。”
邱莹莹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十二岁。
她也是十二岁那年,被送进了孤儿院。
不是父母双亡——她的父亲是在她十四岁那年才在工地上出事的,母亲撑到了她十六岁。但从十二岁开始,她的家就已经散了。父亲常年在外打工,母亲卧病在床,她一个人照顾自己,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睡觉。
她和江明月,一个失去了母亲,一个失去了家。不同的命运,相同的孤独。
“明月小姐在伦敦的时候,每个星期都会给江先生打两次电话,”周姨继续说,“周三晚上一次,周日晚上一次。每次通话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钟。她会跟江先生汇报这一周的学习和生活,也会问江先生的身体和工作。他们的关系不像父女,更像……朋友。江先生从来不把明月小姐当小孩子看,从小就尊重她的每一个决定。”
邱莹莹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些信息。但她知道,真正重要的不是这些表面的信息,而是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无法用笔记记录的东西——
江明月和江怀远之间那种深厚的、默契的、超越了父女关系的连接。
这种东西,是模仿不来的。
“所以,”陈老师在课上总结道,“你面对江怀远的时候,最重要的不是记住江明月的生活细节,而是——理解她对父亲的爱。这种爱是无法伪造的,但可以被感知。如果你能在那一刻,让江怀远感受到你(也就是他以为的江明月)对他的关心和依赖,他会更容易接受你。”
邱莹莹沉默了很久。
“如果感受不到呢?”她问。
陈老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就祈祷他能感受到。”
邱莹莹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来学明月和三个男人之间的关系。
江怀远是最容易的——父女关系,纯粹、深厚、没有杂质。但正因为纯粹,所以最难伪造。任何一种虚假的情感,在真正的父爱面前都会显得苍白。
林慕辰是最复杂的——未婚夫妻,既有爱情的甜蜜,也有家族的羁绊。陈老师给她看了林慕辰和江明月的聊天记录截图。那些对话温柔而克制,没有太多的甜言蜜语,但每一句话都透着一种深沉的关怀。
“今天伦敦下雨了,记得带伞。”
“带了。”
“骗人,你从来不看天气预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了伦敦的天气预报,然后猜你会忘。”
邱莹莹看着这些对话,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她从来没有过。
然后是陆西决。
如果说林慕辰是温柔的春风,那陆西决就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他的存在感太强了,强到你无法忽视他,就像你无法忽视一道闪电。
陈老师给她看的陆西决和江明月的聊天记录,和林慕辰的截然不同。
“江明月,你是不是又没吃饭?”
“吃了。”
“骗鬼呢,你昨晚发的朋友圈那个咖啡杯旁边连个盘子都没有,你喝了一杯咖啡就当晚饭了?”
“……你观察得也太仔细了。”
“少废话,去吃饭。三分钟之内给我发一张有食物的照片,不然我现在就去你公寓楼下蹲着。”
“你管得也太宽了。”
“我就管,怎么着?你咬我?”
邱莹莹看着这些对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个人,有点意思。
“陆西决和江明月的关系很特殊,”陈老师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可以说是青梅竹马。陆西决对江明月有感情,但江明月一直把他当朋友。这种不对等的关系,让陆西决在江明月面前有一种既亲密又克制的矛盾感——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她,但他又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能越过那条线。”
“那条线是什么?”邱莹莹问。
“朋友和恋人之间的线。”陈老师回答,“陆西决曾经向江明月表白过,被拒绝了。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没有放下。他只是把那份感情藏起来了,藏得很深,深到他自己都以为已经忘记了。”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但他没有忘记。”她说。
“对,”陈老师说,“他没有忘记。所以他对江明月的一举一动都格外敏感。你的任何一个微小的破绽,都可能被他捕捉到。”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陆西决的照片。
那个桀骜不驯的、嘴角永远挂着一丝笑意的年轻人,在照片里看着镜头,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比江怀远和林慕辰加起来都危险。
因为爱而不得的人,观察力是最敏锐的。
第三十天的晚上,邱莹莹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面。镜子里的她,穿着江明月的衣服,画着江明月的妆容,梳着江明月的发型。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对着她笑了一下。
但那个人不是她。
那个人的笑容太温柔了,太完美了,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而她的笑容,应该是笨拙的、不完美的、带着一点点傻气的。
她想从镜子前面走开,但她的脚动不了。镜子里的那个人朝她走过来,穿过镜面,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
“你是谁?”她问。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看着她。
“我是谁?”她又问。
那个人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风吹过湖面。
“你是江明月。”
“不,”邱莹莹摇头,“我不是江明月,我是邱莹莹。”
“邱莹莹是谁?”那个人问。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要回答,但她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邱莹莹是谁?
她想了很久,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邱莹莹是孤儿院长大的穷学生?是便利店值夜班的打工妹?是住在地下室里、吃着泡面、为了下学期的学费发愁的那个女孩?
但那些都是她的处境,不是她。
那她到底是谁?
她想了很久,想到梦醒了,也没有想出来。
她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上那盏价值不菲的水晶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芒。
她在二十七楼的套房里,穿着真丝的睡衣,躺在埃及长绒棉的床单上。
她是邱莹莹,但她过着江明月的生活。
那她到底是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第五十七天。
最后一天。
邱莹莹站在训练室的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五十七天的训练,改变了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节。
她的站姿不再是“一棵被风吹歪的树”。肩膀打开,脖子挺拔,脊椎笔直,整个人像是一把被拉满的弓,充满了力量和张弛。她的核心肌群变得强健有力,站多久都不会觉得累。她的步态也不再是以前那种随意的、毫无节奏的走路方式,而是变成了一种优雅的、重心平稳的、每一步都恰到好处的行走。
方岚站在她旁边,双臂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