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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一路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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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一路向北 (第3/3页)

到回去的路费,一时半会凑不出那么多钱,只能选择被拘留。

    我平生第一次被拘留,感受到了被拍照留指纹的犯人待遇,真是复杂得难以言说。

    我想警察对我还算同情,带我进了一间人少的女拘留室,只有两三个人。拘留室的其他人和我的情况差不多,统统面无表情十分安静。拘留室有个小窗,我透过窗户看过去,天气愈阴沉,是下雪的前兆。

    果然,第二天就下了雪,棱的雪花纷纷扰扰如羽毛一样飘落下来,越积越多,白茫茫布满天空,窗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那是静海没有的风景。

    雪花飞舞的时候,拘留室的其他人被家人接走,唯有我孤零零待这里,举目无亲,旅行搁浅。我想,人生有多少计划,严密而详,原以为一定可以实现,而某一天某一个瞬间突然变了,多少预料不到会突然出现。

    第一天待拘留室很难熬,我根本不敢喝水吃饭,害怕连上厕所都需要人领着去。第二天就好多了,我没有书看,只能终日呆,睡觉自然也睡不好。第三天已经渐渐习惯了,只依稀觉得自己蓬头垢面一定很难看。第四天……我想,快结束了。

    我总是不能适应的是,拘留室很冷,让人直哆嗦。

    我仰起头,往小小窗户上的玻璃呵了口气,随即起雾了,结成了霜花,我微笑着看着自己的杰作,伸出手,用指尖划开白雾,静静写上几个字,再用手擦掉,再呵一口气。

    反复重来,乐此不疲。

    “许真。”

    熟悉的声音叫我,我听得出来那是李警官。

    我匆忙应了一声“是”,手掌玻璃上一抹,匆匆回头,隔着拘留室的栅栏我看到了李警官身边的数道身影,其一个人我异常熟悉。

    我睁圆了眼,那么一瞬间,只觉得眼睛酸涩难当,默默垂下眼睑。

    李警官打开了门,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语气还是和蔼的,“你可以走了,林先生带了律师来接你。”

    我当然看到了林晋修。他衣架子似的穿着一身大翻领的青灰色风衣,右手斜插口袋里,臂弯还搭着一件羊绒大衣。他面无表情站门外,大抵是因为从风雪来,浑身上下带着凛冽之气,有一种先声夺人的压迫感。

    我恍惚了一瞬,呼吸几乎凝滞,连带着大脑也行动迟疑,没挪脚。

    他的视线我身上一扫,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出来!赔偿已经谈好,手续也办妥了。”

    哪怕事情到了这种难堪的地步,我还是不愿意接受林晋修的帮忙。

    “怎么?跟我装不认识?还想这拘留室过一辈子?”林晋修淡淡瞥我一眼,“既然不想欠我的人情,那就自己出息一点,别外头闯祸!”

    骂得我毫无还手之力,我咬了咬唇,走出了这间困了四天的狭小天地。

    林晋修把臂弯的大衣扔我手里,“穿上。”

    我默默接过衣服穿上,当真……十分暖和。

    拘留室被冻得太久,已经忘记了温暖的滋味了。

    我走了一段路后想起一桩事,落后几步回头看李警官,“我的车……”

    林晋修的秘书跟我说:“许小姐放心,都安排妥当了,车子会有人送回去。”

    “嗯。”

    那一路上我们都没有再说话,直到我们离开警局上了林家的飞机。机舱异常宽敞,异常舒适,都有名画装饰。机舱里除了我们,剩下的是秘书和律师,他们坐机舱末尾,一个吃东西一个看电脑,似乎是为了不打扰我们。

    我坐沙上,自觉局促不安,低声问:“学长,你怎么找到我的?”

    林晋修指了指桌上的笔记本。我翻开一看,忍不住苦笑,果然还是前几天搭我便车的小詹的博客,想不到他们忍了两天,后还是把我的照片到网上了。

    林晋修往我对面的长沙上一躺,拉过毛毯盖上,闭上眼睛,闭目养神的模样。我这才注意到,他脸色很不好,苍白而憔悴,就像是生病了一样。

    “学长?”

    他“嗯”了一声,一副静等下的样子。

    我张了张嘴,居然没有任何声音从嗓子里出来。

    他不语。

    “我……”我沉默许久,“学长,教堂里,我和妈妈说的那些话,是气话。我知道你站外面,是故意说出来让你听到的。我想你这么骄傲的人,听了那些话,一定恨透我了。”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冷静地瞥我一眼,并不意外。

    我指了指额头上的绷带,轻轻说:“这不是我第一次出车祸了,是第三次。”

    他眼睛蓦然睁大,有看不见的光就要从眼睛里喷薄出来。

    “之前的两次,万幸都没伤到别人,我自己受了点轻伤,还好,”我觉得回忆一点点从思绪深处弥漫起来,就像一阵白雾笼罩了我,“一次是高二年级,一次是大一。精神压力太大,只有半夜飙车才能缓解。不是因为被你欺负,而是因为……我喜欢你。

    “高的时候,总是天不怕地不怕地跟你作对,其实只是单纯地希望,能用这种方式让你能多看我一眼。我一心一意喜欢你那么多年,追着你的脚步上了大学……我之前只想继承我爸爸的事业,从事古生物研究,走遍天涯海角,看遍世界的每个角落,”我嗓子哑了哑,只能用深呼吸支持自己说下去,“但是,世界上的美景不论多美多迷人,也不如看着你的背影迷人。我看着你身边的女人一个个换了又换,我心里那么难受痛苦,我无数次跟自己说‘够了,别再傻下去了’,但马上自我安慰,她们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我你心里和别的女人终究是不同的……”

    林晋修从沙上坐起来,毯子无声无息从他腿上滑下来,落地毯上。

    “我花了足足年时间来对你绝望,等着对你的爱消磨殆的那天,可始终没能成功,我没有办法真正恨你……”我说,“我以为我这辈子不可能再爱上别的男人了,直到我遇到了顾持钧。”

    林晋修垂下眼睑。

    “我起初并不相信他会喜欢我……说真的,他怎么会看得上我这样的小丫头?因为你的缘故,我曾经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没有任何让异性喜欢的特质,”我的眼前慢慢浮现出顾持钧微笑的脸庞,不由得也轻轻笑了,“但顾持钧不一样,他总能现我的优点,他觉得我是聪明的漂亮的好的……被拘留的这段时间,我一直想我为什么会爱上他。起初我以为是偶像对粉丝的吸引力,你也知道,我是他的影迷……现我终于明白了,我爱他,就是因为他的这份气。他和电影公司解约,这么严重的事情,也明明因我而起,可他从头到尾,没有对我透露一个字。他有担当,有决断,能够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也能承担随之而来的后果,不管这个后果多么严重。他的想法很简单,我值得用他的一切来换取。”

    我看着他,“学长,我值得你用一切来换取吗?”

    一个半小时后,我们停机坪下了飞机。

    时隔半月,我再一次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呼吸到了静海的空气,暖暖的,带着一缕冰凉。我被他送回了家,是我真正的家,我和我爸爸两个人的家,一切家具如旧,地板一尘不染,就像我离开的那时候。

    失而复得并不能让我感觉欣喜,我茫然无措,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低声说:“谢谢你。”

    “一出闹剧,”林晋修背对我,手指轻轻敲窗台上,“去洗澡换衣服。”

    我匆匆洗了个澡换了衣服,他还客厅等我,手里静静翻着我的素描本,随后他又送我去了艾瑟医院,我头上的伤口应该今天拆线。拆线的感觉就像有蛇舔着你的额角,后留了三四厘米长的疤。

    医生有点遗憾,“看来需要再做个小的整容手术。”

    我微笑,“没关系,我的体质似乎不怎么留疤的。就算真的留下来了,刘海也可以盖住。”

    “但好……”医生欲言又止,又看着林晋修。

    林晋修跟医生点了点头,拉着我站起来,“随她。”

    医院走廊里,他站住,我也站住。这一路上我都没有问他带我去往哪里,有什么样的计划,完全任凭他的安排。

    我想,这么多年下来,我和林晋修之间根本不需要多余的话就能明白对方的想法,正如顾持钧所言,我和林晋修之间的确有着一种心领神会到了可怕的默契,那种默契让我们互相信任和了解,甚至到了让他这么自信的人也不安的程。

    他我面前站住,呼出的热气凝结我的眼眶。

    我感觉林晋修修长的手指静静描摹着我的脸,就像是后一次见我,试图用手指记下我的容貌。他的手着我的颈窝,俯身抱住了我,吻了吻我的脸颊。

    我们相识多年,这是他对我做出来的亲密的动作。

    我几乎想要流泪。

    “早上看到你拘留室,无声地坐角落里,静静玻璃上写字,我终于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相遇相爱,相知相许,那是我能有的真挚的一份感情。这是我这辈子错得多的一件事情。”

    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他静静抱着我良久,那样用力,全身居然都颤抖。

    我感觉颈旁一片濡湿,没忍住,自己也流下泪来。

    是的,谁耽于幻想而倦于守候,谁就将错过。

    对我和他而言,一次次地错过后意味着永远失去,终我一生,我也难再找回这样一个了解我明白我,总是危难时候对我伸出援手的林晋修。

    从未相许,从不失约。

    林晋修拢了拢风衣下了楼,我目送他离开,自此分道扬镳。

    母亲还以前的病房,安静的走廊里居然看不到护士,我奇怪地走近,才现门居然是虚掩的,我站病房的外间,听到屋子里低低的说话声。

    母亲的声音极疲倦,“你们已经分手了,怎么还跟我打听她的去向?”

    “分手?从何说起?我从来没想过放弃小真,一秒钟都没想过。”

    那么干净清晰的声音,带着一点低沉的力和温柔的语调,叫我还没平静下来的心又抽搐起来。那是顾持钧的声音,他终于回来了。

    “她心里,她爸爸是永远的第一位。她为了她父亲,什么都肯付出,什么感情都能割舍,”顾持钧轻声说,“是我低估了。”

    母亲不语,他接着说下去,“我不能她濒临崩溃时还去逼她。我主动离开,是留给她时间思考。这几个月也让我明白一件事,她自己想不通的话,我付出再多都没用。她要靠自己的能力想明白,她和林晋修早就结束了。”

    我靠着墙,把头抵门框上。

    “但我怎么都没想到她居然一放假就消失得干干净净,私家侦探统统束手无策。梁导,看我们相识这么多年的分儿上,我恳求你,如果你有了许真的下落,请别瞒着我。我需要知道她哪里。”

    “我这个女儿啊……她心里给许正尧搭了一座神龛供奉,其他人,统统靠边站,”母亲怅然道,“行事手段也学了个十成十,玩失踪那套,自然是跟他学的。许正尧学古生物之外,还有个电子信息的学位。他当年满世界躲我,什么手段都用光了,精彩绝伦。”

    顾持钧微微一怔,“怎么回事?”

    “现告诉你也没关系,”母亲重重喘息,似乎气苦,连我门边都听得一清二楚,“我怀上小真不久,远荻就去世了。我为家庭所不容,生活窘迫,还想上大学……许正尧提出跟我假结婚,说不能让孩子受苦,当时说好了,等我大学毕业,环境稳定一点就把小真接回去。等我大学毕业回头找人的时候,他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带着我的女儿,从南美躲到非洲,从非洲逃到澳洲,丛林荒野荒岛,行踪神鬼不知,我怎么可能找得到他?他任何城市都待不了一个月……这样的拉锯战足足十几年,我根本见不到我的女儿,甚至连她长什么样都一无所知,他甚至不肯给我一张小真的照片。

    “我比不过他,后我也倦了,我说你别躲了,我不逼你把女儿还给我,我只要知道,她过得好就行了。

    “许正尧要我保证,只要他活一天,都不能去找小真,也不能跟她相认,”母亲嗓子沙哑,“他那时身体已经不太好了,我想这么多年他也不容易。其实……我也清楚,孩子跟着我,肯定不如跟着他学到的东西多。”

    病房里一片死寂,我屏住呼吸。

    “原来如此……不过,也是个傻父亲。”

    母亲说:“许家人丁稀薄,他是家独子。他父母过世,我堂姐也过世后,这个世界上他再没亲人了……当年堂兄为了堂姐的那部分遗产,污蔑他,说他谋杀了我堂姐。自始至终,我一个字都不信。他品行端正,站得正坐得直。

    “因为这件事,他一直壳子里活了好些年,除了研究学问,就只剩一个女儿了,小真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唯一的感情寄托。他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来把女儿夺走,哪怕生母也不例外。我要追,他就逃。

    “十多年下来,我也累了。所以,我终于答应了他,承诺他有生一日,都绝不会干涉小真的生活。”

    “如您所愿,”顾持钧静了半晌,轻声说,“许先生把小真教育得非常成功。”

    大概是刚刚说了太多话,母亲随后沉默了很久,我听到倒水的声音。

    “顾持钧,你真的爱小真?”

    回答毫不犹豫,“是。”

    母亲声音很轻,“你那么想知道的话,我告诉你她的下落。”

    顾持钧说话时声音里几乎有了颤音,“导演,谢谢您。”

    “大学放假后,”母亲轻声说,“小真一个人开车去了北方,结果前几天景宁市出了车祸,撞了人,自己也受了轻伤,还被拘留,昨天晚上我们才知道她的下落。”

    顾持钧“啊”了一声,刚刚声音里的镇定全失,“小真受伤了?景宁?那是北方的城市?我查一下——”

    “不用了,阿修一早已经去了景宁,把她接回来了,”母亲打断他,“现应该下了飞机,正来医院的路上。”

    顾持钧松了口气,“那就太好了。林氏出面,事情一定很快解决。”

    我心口颤动。顾持钧以前提起林晋修的语气总是带着轻微的不以为然和浓浓的醋意,这次真是心情平和,十足就事论事口吻,甚至还有点感激。

    “顾持钧,”母亲轻声叹息,又说,“遇到小真,你不后悔?”

    “导演,每个人都问我这个问题,”顾持钧沉声回答,“永不后悔。真正爱上一个女人了,就会这样做,这是本能。”

    病房里有脚步声响动,我微微退开了几步,坐医院走廊外的沙里,静静等着顾持钧出来。

    和他视线对上的一刻,他呆了一秒,疾步朝我走来,他走得太急,居然同手同脚,实有些滑稽。我刚刚弯起嘴角想笑,下一秒他俯身下来把我搂怀里,我胸口有点疼,轻轻“啊”了一声,他马上又放开,似乎检查我是否头手完整。

    “小真,”他声音有点哽,却坚持着一次次叫我的名字,“许真,许真。”

    我看着他,只觉得视线模糊,五官都看不分明,只依稀看到他眼里的血丝,“你……你怎么回国了?”

    “回来好几天了,之前用任何办法都联系不上你,”顾持钧蹲下来,握住我的双手,“额头上的伤是车祸造成的?”

    “嗯……已经不碍事了,”我低下头,“我饿了。”

    “我们去吃饭。”

    “不,我不要外面吃,”我说,“我要吃你做的饭。”

    他一句话都没多问,比如为什么我独自一人这个时间出现病房外,为什么断了和所有人的联系开车一路往北。他也没有叫我去病房探望母亲,只是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我额角的伤口,再轻轻牵过我的手,“好,我们回家。

    我们一起去了超市买了许多菜,又回了家。超市里不少人都看我们,但我再也不想管了,大大方方牵着顾持钧的手。

    我买了本菜谱,一边看一边说:“多做一点,熬一点鱼汤,一会儿再给我妈妈送过去。”

    顾持钧还是说:“好。”

    他要我离开厨房去休息,我摇头,“不,我要跟你一起做。”

    他对我的要求,总是从善如流。我看着他厨房里忙碌,半晌后问:“我妈的婚礼……怎么样了?”

    顾持钧回过身,看着我却不回答。

    我呆呆的,好半晌才说:“婚礼取消了,是吗?”

    他静静看着我,忽然手忙脚乱地摸我的脸,“乖,别哭。我和你妈妈病房里的话,你都听到了?”

    他刚刚洗过手,手上还带着的水珠也抹到了我脸上,我的脸想必是一塌糊涂了。我也顾不得,哽咽着“嗯”了一声,只觉得眼睛又酸又疼,“我妈妈的病……怎么样了?”

    顾持钧握着我的手,“你离开教堂后,她就昏倒了。营养不良、贫血、失眠、头晕、随便吃点什么东西都吐……依我看,与其说是身体上的病,不如说是精神上的。”

    “别哭,她会好的,”顾持钧轻轻拍我的后背,“一切都会顺利的。”

    汤熬的火候时间掌握得很好,很大一锅,香气扑鼻。

    我想她的胃口再怎么不好,这么香的鱼汤,她一定会喝上几口。

    我们到达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顾持钧依然牵着我的手,走到母亲的病房前。

    我默默看着那半掩的房门,侧耳倾听。

    房内异常安静。不知为何,我此时脑子里半点感慨也无,想起很多莫名的往事和细节。爸爸欲言又止的神色,含含糊糊的话语。那些被挂掉的电话,被藏好的秘密。

    那些往事,就像是露头的化石,蹲下身去简单掘,那些千万年前的史前生物就重现人世。它们贯穿了所有故事和我的人生。又像菜花的色味,不可捉摸,只能引起惆怅。

    后,思绪兜兜转转回到她准备结婚的前一天,她那么好强的人,就那么孤零零地站教堂央,听到我的脚步声又转过身来,轻声对我说“过来”。

    原来,这么多年,她的心就像挂着一把大锁的沉重木门,被无形的枷锁拘束了原地,只等着我走过去。

    这么多年过后,到底是谁一无所有?

    而我,何其幸运,遇到了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原谅我,站原地等我的人。

    我双手抱着保温杯,顾持钧为我推开病房房门,温暖的金色灯光流泻到我的脚畔,那光芒如此的温暖,我镇定了不少。母亲靠病床上,抬眸看我,又慢慢放下手的书,雪白的脸上多了一丝血色。

    “妈妈,我来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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