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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落定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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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落定启程 (第3/3页)

绷紧,显然也并未从中品尝到任何愉悦的滋味,只有陌生的刺激和不适。

    梁亿辰背靠冰凉潮湿的球台,手里捏着那听啤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罐身上凝结的冰冷水珠,没有立刻喝,目光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怎么不喝?”李阳光看向他,鼻尖还因为刚才那口酒的刺激微微发红,眼里带着疑惑和怂恿,“这可是‘庆功酒’!”

    梁亿辰的视线聚焦,落回手中的啤酒罐上,嘴角忽然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笑容有些模糊,像是自嘲,又像是对遥远记忆的触碰。

    “我喝过。”他说,声音不高。

    三个人都看向他,有些意外。

    “好喝吗?”蔡景琛问,带着残留的对那滋味的嫌弃和好奇。

    梁亿辰想了想,目光投向远处被夜色和潮湿雾气吞噬的街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第一次喝,觉得难喝,像馊了的刷锅水。”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冰凉的罐壁,“后来……有些场合,不得不喝。喝着喝着,就习惯了。味道还是那样,只是舌头和脑子,都麻了。”

    蔡景琛想起自己不久前关于“习惯”的言论,心头微动,一种复杂的情绪掠过。他看向梁亿辰在昏暗光线下半明半昧的侧脸,忽然觉得那平淡语气下,藏着许多他未曾触及、或许永远也不会完全了解的过往。他拿起自己那听酒,又喝了一小口,这一次,他忍着那不适的味道,慢慢咽下,然后扯了扯嘴角,低声道:

    “那你还挺能‘习惯’的。”

    梁亿辰闻言,转过头看他,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梁亿辰愣了愣,随即像是明白了蔡景琛所指,那抹模糊的笑意在他眼底清晰了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拿起啤酒,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冷的液体滑入喉管,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放下罐子时,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迅速融进潮湿的夜色里。

    夜渐深,寒气裹着湿意,无声渗透。手中的啤酒早已失了最初的冰凉,变得与周遭空气一样温吞滞涩。但谁也没有先提出离开。这一刻的寂静,与白天的紧绷焦灼不同,它松弛,空旷,带着尘埃落定后的虚脱感和隐隐的不真实。

    “马三进去了。”蔡景琛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很清晰,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嗯。”李阳光用力点头,捏扁了手里空了的易拉罐,发出“咔啦”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他出不来了。”蔡景琛又说,这次语气更肯定。

    “嗯。”李阳光再次点头,眼眶在黑暗中有些发亮。

    刘尧特没说话,只是拿起剩下的那点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罐轻轻放在台面上,动作平稳。

    蔡景琛转过头,目光落在梁亿辰被夜色柔和了轮廓的脸上。潮湿的夜气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

    “亿辰,”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谢谢你。”

    梁亿辰正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啤酒罐,闻言抬起头,看向蔡景琛。昏暗的光线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慢地摇了摇头。

    “不用。”他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语,然后补充道,“我不是在帮忙。”

    三个人都看向他,李阳光眼里带着不解。

    梁亿辰的目光缓缓扫过蔡景琛脸上未褪尽的青紫,扫过李阳光手臂上打架留下的淡淡淤痕,最后与刘尧特沉静的目光相遇。他拿起啤酒,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很慢,然后才放下,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马三动的是你们。动你们,就是动我。我不是在帮谁的忙,我是在做我该做的事。我们,”他顿了顿,清晰地说出那个词,“是兄弟。”

    李阳光愣了两秒,然后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有点傻气,却无比真实:“行!算你会说!中听!”

    刘尧特在旁边,一直沉默如磐石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看着梁亿辰,然后缓缓地、极其清晰地说:“以后有事,一起。”

    梁亿辰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重复道:“一起。”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乒乓球台边坐到很晚。

    啤酒早已喝光,空罐凌乱地散落在脚边。话也说尽了,从最初的兴奋复盘,到后来的沉默,再到偶尔蹦出的、毫无意义的零碎词句。湿冷的夜气越来越重,穿透并不厚实的衣物,带走身体最后的热量,但四个人蜷缩在小小的台子周围,谁也没有先动,仿佛离开这里,这个刚刚凝聚了巨大胜利和复杂情绪的夜晚就会立刻消散,变得不真实。

    李阳光躺在地上,看着天,忽然说:“快过年了。”

    蔡景琛点点头:“嗯,还有一周。”

    “今年过年,咱们四个一起过吧。”李阳光说,“上次说的那个,一起放炮,一起吃烧烤。”

    蔡景琛看向梁亿辰和刘尧特。

    刘尧特点点头。

    梁亿辰也点点头。

    “行。”蔡景琛笑了,眼睛弯弯的,“那就说定了。除夕夜,老地方。”

    李阳光高兴地“耶”了一声,随即被灌了一口冷风,呛得咳嗽起来。

    咳嗽平息后,夜又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零星驶过的车辆,传来模糊的、被湿气过滤的呼啸。

    李阳光躺在地上,望着那一片混沌的暗红色天幕,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飘忽:

    “你们说……很多很多年以后,等咱们都变成老头子了,还会记得今天吗?记得今天晚上,这儿,这么冷,这么湿,啤酒这么难喝,还有……马三进去了。”

    蔡景琛没有立刻回答。他也抬起头,望向那片吞没了星辰、却承载了他们此刻全部情绪的夜空。潮湿的寒气包裹着他,指尖冻得发麻,嘴里似乎还残留着啤酒苦涩的余味。很多年后?那太遥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但……

    “会吧。”他缓缓地说,声音很轻,却笃定。

    “为什么?”李阳光追问。

    蔡景琛想了想,目光从夜空收回,落在身边三个或坐或躺、轮廓模糊的兄弟身上。寒冷的湿气中,他们的呼吸化作淡淡的白雾,又悄然消散。

    “因为今天,是我们亲手了结了一件必须了结的事。”他慢慢说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掂量,“不是靠运气,不是等别人,是我们自己,一步一步,把它做成了。这种滋味……”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准确的描述,“忘不掉的。”

    很多年以后,他们仍是会记得这个遥远的、寒冷的、混合着劣质啤酒苦涩滋味和如释重负的虚脱感的夜晚。

    他们会记得,月亮从未出现,只有潮湿无边的灰暗。那时候觉得啤酒真的很难喝,难喝到让人怀疑人生。风冷得刺骨。但是,身边那三个人影,他们的笑声,他们眼中映出的、属于自己的倒影,还有那句回荡在寒夜里的、轻而重的“一起”——这些,比任何清晰绚烂的画面,都烙得更深。

    夜已深,寒气成霜。四个少年终于起身,踩着湿滑的地面,互相搀扶着,带着一身湿冷和满腔难以言喻的情绪,朝着各自归家的方向,摇摇晃晃地走去。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而他们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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