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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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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第3/3页)

着铁门喊道:“有人吗?秋收!”

    片刻过后,小超市开了半道门,露出少年削瘦的脸庞。额头绷带已经解去,只留下两块红色结疤,过不了几天就会脱落。

    惊讶之后,秋收开心地抓住小麦的手:“今天不家好好复习吗?”

    “全都复习好拉,保证能考高分!”

    小麦得意地笑了笑,再也不必担心对面那些异样目光。

    “我去拿自行车。”

    他还准备骑车带她去荒野里放风筝,她却摇头说:“不,今天我想带你去市区玩。”

    “市区?”这个词对他来说如同外国,“今年来上海后,我就从没去过市区。”

    “那你等于没来过!”她拉着秋收走向公交车站,惬意地看着夏日白云飘过头顶,“你想去哪里逛?”

    “我不知道。”

    “那就跟着我,我罩着你!”

    走到空无一人的公交车站,秋收忽然有些害怕,怔怔地说:“真要去市区?”

    其实,他是对这个车站感到恐惧。

    恰巧一辆公交车开到,小麦拽着他的胳膊:“跟我上车!”

    少男少女上车,坐后一排长椅上,肩靠着肩头靠着头,随着颠簸的车轮一路摇摆。

    没坐几站到了莘庄,他们下车走进一号线地铁站,秋收却越紧张,对她耳语:“我从没坐过地铁。”

    “以后,你会经常和我一起坐的。”

    小麦微微一笑,拉着他穿过检票口,走下还不是很拥挤的站台。

    一辆列车呼啸着进站。

    当年,这里还是终点站,他们从容地挑选座位,紧紧坐一起。随着列车启动的惯性,小麦把头靠他的肩上。没过几站就进入地下,秋收瞪大眼睛看着窗外,黑暗的隧道急速向后退却,要带他们去另一个世界。

    少女穿着漂亮的红裙子,少年却是一身洗得白的球衣,两人看起来那么不相称――没有人觉得他们谈恋爱,要么认为这两人根本不认识,只是恰好紧挨着坐一起。

    地铁一路坐到淮海路,小麦才拉着他匆匆下车。头一回来到繁华的马路上,少年紧张地环视四周,遇到打扮时髦的年轻人走过,他又自卑地低下了头。小麦却忿忿地说:“怕什么?我带你去买衣服!”

    “不用了。”

    他可抵不住小麦的热情,迅速被拖进一家大商场,这里卖的衣服都算不贵,却很得年轻人的喜欢。她千挑万选了一件t恤,颜色大小都很适合秋收。强逼着他走进试衣间,出来时已换了一个人――不再是土里土气的乡下少年,变得时髦洋气了许多,但还是保持内敛的气质,像生于斯长于斯的大学生。

    秋收穿着衣服走出商场,还是感觉不太习惯,就像给自己换了一身皮肤?或者已戴上了一副面具?小麦狠狠捏了他一把说:“一定要喜欢哦!”

    他们麦当劳吃了午餐――这居然也是他第一次吃麦当劳,从前也只吃过一次肯德基。

    吃饱喝足之后,他俩各端着一个可乐杯,穿过南北高架下的天桥,她开心地靠少年身上说:“想不想唱歌?”

    “哦,要是早点说,我就把吉它带出来了。”

    “不是啊,我是说卡拉k!”

    原来,走过天桥就是好乐迪kt,那年头钱柜还是有钱人的奢侈品,能去好乐迪消费的学生也不多。

    几分钟后,小麦又把他拖进了卡拉k。

    其实,这也是她第二次出来k歌,上一次还是寒假时候钱灵带她来的呢。幸好午包房很空,价格相对比较便宜,正好可以选择双人包间。

    秋收从没来过这种地方,一坐进狭窄密封的小屋里,就局促不安地四肢颤抖,好像随时都会生火灾之类危险。小麦伸手压住他的胳膊,渐渐让他镇定下来,笑着说:“怕什么?怕我会关起门吃了你?”

    她点了数王菲、许茹芸、林忆莲、彭羚的歌,那年头正流行她们的歌,就连小麦也爱唱怨妇歌,无非是少女不识愁滋味,为唱歌强说愁。她又把秋收退到点歌屏幕前,手把手教他怎么点歌,而他却不知所措地点不下去。

    “你不是很会唱歌吗?”

    “可我从没对着话筒唱过。”秋收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像做了错事的孩子,“我只有抱着吉它才会唱歌。”

    “不行哦,今天走了那么远的路,带你来就是为了听你唱歌的。”

    小麦先唱起了她的歌,第一就是王菲的《我愿意》,她的声音并不适合王菲,却还是拼命往上调嗓子,直到“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天际……”

    就这第一歌,她就唱得几乎哑了,回头向秋收伸了伸舌头,继续唱《爱与痛的边缘》与《人间》。

    《人间》,她只是单纯地喜欢这个名字。

    “你到底唱不唱啊?”

    小麦拍了拍他的脑袋,而他傻笑了一下说:“就听你唱歌好了。”

    “切,我唱得又没你好听。”

    “唱,我给你去倒点水。”

    他一溜烟地跑了出去,小麦沮丧地唱了一《感谢你用心爱我》,唱到**“此刻的我不求太多,千言万语化成旋律,悠悠的唱着这歌,感谢你用心爱着我……”

    他却没有听到。

    等到少年回来,小麦已一口气唱了十几歌。

    “你到底唱不唱啊?”

    她硬把话筒塞到秋收面前,他却恐惧地退到角落里。

    看着沉默的少年,小麦越唱越难过,全是超级绝望的歌,几乎不把人唱哭不罢休。

    后,她唱了一郑秀的粤语歌,有个超长歌名《萨拉热窝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几年前,小麦电视上看过一个闻――内战的波黑孤城萨拉热窝,一个塞尔维亚族小伙子,与一个穆斯林族姑娘相爱,两个民族正经历血腥的残杀,却无法改变两人的深情。他们决定寻找一个自由天地,冒险逃出战火蔓延的危城,却穿越战线时,双双枪一同身亡!郑秀的《萨拉热窝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就是献给那对异族小情人的――

    “是对青春小情人,眼睛多么闪又亮,像晴天留住夏天,每艳阳笑也笑得善良。男士是个高高青年人,女的娇小比月亮,二人都承诺生每日共行,纵有战火漫长。纵各有信仰混乱大地上,战斗要把各样民族划开,他跟她始终从没改立场,永远共勇敢的理想唱这歌。”

    虽然,田小麦的粤语音一塌糊涂,却先把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也把秋收感动地一塌糊涂。他完全理解歌词的意思,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嘴角微微颤抖。昏暗的包房光线里,他那双带着泪光的眼睛,也把她的眼泪催落。

    后的副歌,小麦仿佛已身处遥远的萨拉热窝,挽着来自不同世界的小情人……

    “恋情怀做依靠,沿途甜或酸仍然互相紧靠。恋从无要分宗教,无民族争拗,常宁愿一生至死都与你恋。情怀作依靠沿途甜或酸,仍然互相紧靠,恋从无要分宗教从未惧枪炮,常宁愿一生至死都与你恋!”

    唱完后一句,包房里骤然安静下来,她却抓着话筒大喊――

    “我好羡慕萨拉热窝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可以双双拥抱死一起!”

    沙哑的少女嗓音,响彻这间小小的包房,也让秋收惊讶地瞪大眼睛。

    忽然,他从背后抱住了小麦,轻轻地说:“不,我不要这样,我要我们都好好地活下去。”

    “可是,如果不能一起,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十八岁的少女,心总是这样梦幻而冲动,秋收却已预感到了什么,冷静地回答:“无论生什么事,你都要活下去!”

    小麦默默看着他的眼睛,半晌才说出话:“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结帐离开好乐迪,他们快步走向地铁站,秋收问:“要回去了吗?”

    “不。”

    两人坐进星期天的地铁,还是返回莘庄的方向,却提前锦江乐园站下车。

    她带着少年来到地面,隔着沪闵路高架,看到一座巨大的摩天轮。

    走过马路就是锦江乐园,上海老的游乐园,里面有旋转木马、云霄飞车、飞碟船……

    已是下午四点,小麦匆忙买了两张门票,拖着秋收跑进锦江乐园。

    他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好奇地看着转来转去的怪物,听着游人们刺激的尖叫声。

    小麦带着他径直来到摩天轮下,坐进吊大转盘里的舱位,像个小小的空房间,正好可以容纳两个人。

    摩天轮缓缓转动上去,秋收害怕地看着窗外,好像随时会摔下去。他们一点点远离地面,远离这个喧闹的尘市,远离那个冰冷的人间――回到只属于两个人的地方。挂摩天轮上的短暂时光,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他们了,隔着玻璃眺望夏日的上海,就像眺望另一个陌生的世界。

    小麦紧紧抓住他的手,将头靠他的肩膀上,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安全。而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无声地看着外面,抚摸她的头和脖子。

    即将转到摩天轮的高点,她咬着耳朵说:“传说只要摩天轮上许愿,就一定会实现。”

    她闭上眼睛,心底许了个愿。

    终于,来到摩天轮的高点,距离地面达到108米,相当于几十层楼的高。

    他们可以看到几乎半个上海,蚂蚁般密集渺小的汽车,无数不断长高的建筑,像一片杂乱无章的森林。把视线投向另一个方向,还能遥遥眺望到佘山,那是五年前他们分别的地方。佘山那头就是坠落的夕阳,金色的光芒穿过空气,洒这对少男少女的唇上。

    “秋收,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未来?”小麦整个人倚靠他身上,如一株攀援大树上的藤蔓,“明年?后年?甚至,十年以后?我们还能一起吗?还能像这样开心吗?”

    他,却是无语。

    就同一个刹那,摩天轮上两个人的舱位,开始从高点往下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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