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岁末 (第2/3页)
公,你脸色不好。”
“没事。”沈知行把那份报告塞进袖子深处,深吸了一口气,“没事。”
十二月二十日,沈知行提前完成了所有公文的整理。
一到十二月的公文,三百二十七份,他全部看了一遍,全部编了号,全部登记在册。他分了四摞——重要的二十三份,普通的二百八十一份,存疑的十八份,待销毁的五份。
他把那五份“待销毁”的公文拿到院子里的铁盆里,点了一把火烧了。火苗在寒风中摇晃,把纸一张一张地吞掉,黑色的灰烬升起来,被风卷到空中,飘散了。
吴承恩站在廊下,看着他烧那些公文,没有说话。
烧完之后,沈知行把灰烬用铁锹铲到花坛里,埋了。
“大人,”他走到吴承恩面前,“嘉靖三十一年度的公文全部整理完毕了。”
吴承恩点了点头。
“从明天开始,”他说,“你帮我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整理嘉靖二十九年到三十年的公文。我要查一笔账。”
沈知行愣了一下。“什么账?”
吴承恩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他。纸条上写着一个数字:“五千三百两。”
“这是嘉靖二十九年,台州府‘损耗’科目下核销的一笔银子。名义是‘仓储损耗’,但实际去向不明。我想知道这笔银子最后去了哪里。”
沈知行接过纸条,收好。
“属下明白了。”
从档案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申时了。天快黑了,雪又开始下,细碎的雪花在暮色中飞舞,像是天空在洒盐。
赵大牛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了耳房。
沈知行在耳房里点着灯,把那份关于沈存义的考核报告从袖子里取出来,展开,钉在墙上。
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不是写公文,是写信。
信是写给一个人的,那个人他还没见过,但知道他的名字。
信的内容很简单:
“王世贞大人台鉴:晚生沈知行,台州府经历司知事。闻大人与方启明大人为同年,且有志于革除积弊、澄清吏治。今台州有豪强张三省,勾结提刑按察使司佥事周怀仁,侵占军田、收买烽堠、安插内线、私通倭寇……
他把张三省的罪行一条一条地写下来,用他知道的所有证据来支撑——黄册房的账目、仙居县预备仓被征用的报告、大陈岛烽堠的军粮调拨记录、吴承恩给他的那张势力分布图、以及那份关于沈存义“办事不力”的考核报告。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剜出来的。
写到“沈存义”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那个字在他眼前模糊了——不是因为困,是因为眼眶湿了。他不是沈存义的儿子,但他用了沈存义的身体,用了沈存义留下的那些记忆和情感。沈存义的冤屈,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压了三个月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泪意咽了回去,继续写。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王世贞大人亲启”七个字。
然后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王世贞——刑部郎中,方启明的同年。这个人后来会成为明朝最著名的文学家之一,写下《嘉靖以来首辅传》,留下“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的名句。但在嘉靖三十一年的冬天,他还只是一个刑部郎中,一个有心革除积弊但力不从心的中级官员。
沈知行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王世贞手里,也不知道王世贞收到信之后会不会帮他。但他必须试——因为如果连试都不试,就永远没有机会。
他把信封塞进袖子里,吹灭了灯。
十二月二十一日,沈知行去了台州卫。
这是他年前最后一次去卫所。再过几天就是腊月二十三,小年,然后是大年三十,整个台州府都要过年了。他想在年前跟彭毅碰一次面,把最近发生的事情梳理一遍。
雪停了,但路上全是冰碴子,骑马比走路还危险。沈知行不敢快骑,牵着枣红马,一步一步地往卫所走。赵大牛跟在他身后,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缩着脖子,也不说话。
到卫所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
指挥署的门开着,彭毅坐在条案后面,面前摊着那张发黄的海防舆图,舆图上又多了几个新的炭笔圈。看到沈知行进来,他抬起头,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高兴,是沉重。
“出事了。”他说。
沈知行的心跳了一下。“什么事?”
“大陈岛的烽堠,今天早上传回消息——北端的那座,守军跑了。”
沈知行的脸色变了。“跑了?被谁赶跑的?”
“不是被赶跑的,是自己跑的。”彭毅从条案上拿起一张纸条,递给沈知行,“这是俞三今早收到的消息。大陈岛北端烽堠的守军,一共五个人,昨天晚上趁着夜色,划了一条小船跑了。烽堠里的粮食、兵器、烽火用的柴草,什么都没带走。”
沈知行接过那张纸条,看了一遍。
“他们为什么要跑?”
“不知道。但俞三分析有两种可能——第一,他们被张三省的人威胁了,有人要他们做不想做的事,他们不愿意,只好跑。第二,有人在海上看到了什么,他们害怕了,跑了。”
沈知行的眉头皱了起来。
海上的“什么”,能让五个守军一起逃跑?不可能是风浪,他们见惯了风浪。不可能是海盗,烽堠的守军就是用来防海盗的,他们有烽火,有兵器,有坚固的石堡,不会因为看到海盗就逃跑。
除非他们看到的,不是普通的海盗。
“彭大人,”沈知行说,“俞三现在在哪里?”
“在大陈岛。”彭毅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舆图上大陈岛的位置,“今天凌晨,他带了一条船和十个兵,去了大陈岛。他要亲眼看看那三个烽堠到底是什么情况。”
沈知行沉默了片刻。
“他什么时候回来?”
“最快明天。慢的话后天。”
当天晚上,沈知行没有回耳房。他跟彭毅借了一间屋子,在指挥署后面的营房里住下了。屋子不大,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是满的。
赵大牛站在门口,不肯进屋。“俺在外面守着,你睡。”
沈知行想说点什么,但看到赵大牛那张憨厚而执拗的脸,知道说了也没用。他从屋里找了一张旧毯子,递给赵大牛。
“披上,别冻着。”
赵大牛接过毯子,裹在身上,蹲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沈知行躺在木板床上,盖着薄薄的被子,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从海上吹来的,带着咸腥的气味,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窗户纸,发出噗噗的声响。
他在想俞三。俞三一个人在海上,带着十个兵,去大陈岛查那三个烽堠。他不知道俞三会遇到什么,但他知道,俞三是他见过的最勇敢的人——不是那种不怕死的勇敢,是那种明知道前面有危险、还是要去做的勇敢。
他想起了俞三说的那句话:“你要是真能把那三条烂船修好,我俞三这条命也不值什么钱,你拿去用就是。”
俞三的命不值钱?不。俞三的命,比张三省的命值钱一万倍。
他在心里默默地祈祷——不管老天爷是谁,不管这世上有没有神明——保佑俞三平安回来。
十二月二十二日,俞三回来了。
沈知行是在指挥署听到的消息。彭毅让人来叫他,他披上棉袍,匆匆赶到指挥署。俞三站在条案前面,浑身湿透了,嘴唇发紫,脸上那道旧疤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狰狞。他的衣服上全是海水干涸后留下的白色盐渍,靴子里灌满了水,踩在地上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但他还活着。
彭毅让赵大牛去拿了一件干棉袍,扔给俞三。俞三接过去,也不避讳,直接把湿透的衣服脱了,露出精瘦的上身——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皮肤上布满了旧伤疤。他穿上干棉袍,打了个哆嗦,然后开始说话。
“北端的烽堠,人去楼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五个人全跑了,跑之前把能砸的都砸了——烽火台的石阶被撬了,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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