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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霜刃 (第1/3页)
十月十五日,卯时。
天还没亮,沈知行已经到了府衙。
今天的临海县城比往常更冷。昨夜下了今秋第一场霜,青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他的布鞋底子薄,寒气从脚底钻上来,冻得脚趾发麻,但他顾不上了。
他站在府衙侧门口,把今天的计划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沈相公。”
身后有人叫他。他回头,看到老庞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门洞里,灯笼的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明明暗暗的。
“这么早?”老庞问。
“今天有事。”
老庞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把灯笼递给他。“拿着,路黑。”
沈知行接过灯笼,道了谢,推门进了府衙。
后院黑黢黢的,只有黄册房的方向亮着一盏灯——是刘典吏的里间。沈知行愣了一下。刘典吏平时辰时才到,今天怎么这么早?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刘典吏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书,手边放着一碗热粥。看到沈知行,他指了指桌上的一个布包。
“早饭。吃了再干活。”
沈知行打开布包,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和一小碟酱菜。白面馒头——这是他在穿越后第一次见到白面做的食物。他的眼眶有些发酸,但忍住了。
“谢谢刘爷。”
“别谢我,”刘典吏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是陆师爷让我带的。他说你今天要跑一天,不吃饱没力气。”
沈知行没有再说什么,坐下来,拿起一个馒头,一口一口地吃。馒头是刚出笼的,热乎乎的,麦香浓郁。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吃完早饭,他把布包折好放在桌上,站起来。
“刘爷,我去了。”
刘典吏没有看他,只是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但他的手挥得很慢,像是舍不得。
沈知行走出里间,穿过黄册房,往粮科走去。
卯三刻,粮科。
周应龙已经到了。他今天没有穿那件宝蓝色的道袍,换了一件藏青色的短褐,袖口扎着绑带,看上去像是要干体力活的样子。看到沈知行进来,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沓文书,放在桌上。
“调粮单,一式三份。粮科留底一份,你带两份——一份给仓科,一份给陆师爷。”
沈知行拿起调粮单,一张一张地核对。粮食品种、数量、出库仓房编号、接收单位、经手人签字栏——每一项都跟他的计划一致。
“周爷,”他说,“今天您亲自去府库吗?”
周应龙看了他一眼。“我去做什么?我是管粮科的,不是管仓库的。顾明远会去。”
沈知行点了点头,把调粮单收好,道了谢,转身往仓科走。
辰时,仓科。
顾明远已经在等他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旧棉袍,外面套了一件皮坎肩,头上戴着一顶毡帽,看上去像个账房先生。他的桌上摆着三把钥匙——府库东门的钥匙、仓科留底钥匙、以及一把沈知行没见过的铜钥匙。
沈知行注意到那把陌生的钥匙,但没有问。
“走吧,”顾明远站起来,把钥匙收进袖子里,“今天天气冷,早去早回。”
两人从府衙侧门出来,往城北的府库走去。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油炸桧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几个孩子追着一只流浪狗从巷子里冲出来,差点撞到顾明远身上。
顾明远侧身避开,骂了一句“小兔崽子”,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恼怒。
辰三刻,府库。
今天府库门口站岗的换了两个人——不是之前那两个老军,是两个三十来岁的壮年汉子,穿着干净的军服,腰间挂着刀,站得笔直。
沈知行的心跳快了一下。
他认识那两个人吗?不认识。但今天换了岗,意味着什么?是例行轮换,还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他没有时间多想。顾明远已经走到门口,把府库东门的钥匙递给其中一个汉子。
“仓科典吏顾明远,奉知府大人之命,提粮。”
那汉子接过钥匙看了看,又看了看顾明远身后的沈知行,目光在沈知行的脸上停留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这位是?”他问。
“户房书吏沈知行,协助提粮。”顾明远替沈知行回答了。
汉子没有再问,打开门,侧身让两人进去。
府库里面跟上次沈知行来的时候一样安静。一排排灰砖仓房在晨光中显得灰扑扑的,墙根处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粮食气味。
顾明远走在前面,沈知行跟在后面。两人穿过两排仓房,来到第一排最东边的仓房前——这是沈知行上次检查过的那间,粮食品质尚可,适合充作军粮。
顾明远从袖子里取出那把陌生的铜钥匙,打开了仓房的门锁。
沈知行注意到了——这把钥匙,就是那三间打不开的军储仓的钥匙。他上次来的时候,刘典吏给他的钥匙打不开这些门,但顾明远的钥匙能打开。
也就是说,那三间军储仓的钥匙,在顾明远手里。
这不符合沈知行的预判。他原以为钥匙在杜恒手里,或者在三省的人手里。但钥匙在顾明远手里——一个他认定“不站队”的人手里。
他看了顾明远一眼。顾明远正在低头开锁,没有看他。
仓房的门打开了。里面跟上次一样,堆满了麻袋。沈知行走进去,抽样检查了几袋——粮食还在,品质没有变化。
“这批粮,五百石,”顾明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一边核对一边说,“从这间仓房出,经府库东门转运,由台州卫派人接收。”
沈知行点了点头。他从袖子里取出调粮单,递给顾明远。顾明远在“仓科核验”一栏签了字,盖了章。
然后是装车。
府库里有专门的搬运夫役,一共十来个人,都是附近村庄的农民,农闲时来府库打短工。顾明远让人把他们叫来,开始往板车上装麻袋。
沈知行站在一旁,一袋一袋地数。他的眼睛不敢离开那些麻袋——不是因为信不过顾明远,而是因为他必须亲眼看清楚每一袋粮食都装上了车,不能被换了,不能被少了。
五百石粮食,每石约一百二十斤,总共六万斤。用板车运,每辆板车能装二十石左右,需要二十五辆车。
二十五辆车,排成一列,从府库东门一直延伸到院子里,车把式们吆喝着,牛马的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杂乱的声响。
沈知行数到第二十辆车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沈相公。”
他回过头,看到杜恒站在仓房的门口。
杜恒还是穿着那件灰色盘领衫,方脸,大眼袋,浓眉,身上那股烟草味在晨风中格外明显。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像两把钝刀,不急不慢地剜着人。
“杜爷。”沈知行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心跳已经快到了一百二。
“听说你今天调粮?”杜恒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是。台州卫急需军粮,彭千户找到知府大人,大人让陆师爷协调,晚生只是跑腿的。”
沈知行把“知府大人”“陆师爷”“跑腿的”三个词咬得很清楚——这是在告诉杜恒,这件事是上头的意思,他只是一个办事的人,不要找他麻烦。
杜恒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一条蛇在打量猎物。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跑腿的,”他说,语气还是那么随意,但每个字都像针,“跑着跑着,就跑进牢里去了。”
沈知行的血往头上涌,但他忍住了。
“杜爷说的是,”他说,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笑容,“晚生一定小心。”
杜恒盯着他看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转身走了。灰色盘领衫在晨光中晃了晃,消失在仓房的拐角处。
沈知行站在原地,攥紧了手里的调粮单,指节发白。
“别理他。”顾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沈知行身边,压低声音说,“他就是条狗,只会叫,不敢真咬。”
沈知行深吸一口气,把那份怒火压了下去,继续数车。
午时,二十五辆板车全部装好了。
五百石粮食,六万斤,二十五辆车,排成长长的一列,从府库东门一直延伸到城北的大路上。车把式们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鞭子,等着出发的命令。
沈知行站在第一辆车旁边,手里拿着调粮单,等着台州卫的人来接收。
按照计划,台州卫的人应该在午时之前到。但现在已经午时了,人还没来。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不是因为热,是因为冷——十月的台州,午时也只有十来度,但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会不会出事了?”他问顾明远。
顾明远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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