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河允 (第3/3页)
犹豫了零点一秒。
如果是前世那个内向怯懦的丹尼尔,深夜接近一个独自练剑、显然心情不佳的女生,简直跟受刑没区别。
但现在的他,早已不同。
非要形容丹尼尔此刻的心态,大概就像一个路过公园、看到小孩在歪歪扭扭地练习投篮,于是忍不住停下脚步,想着“哎呀,姿势不对,这样投不进的”,然后多管闲事地上去“指导”两句的大叔。
反正,在丹尼尔眼中,这些学院里的“天才”们,说到底也还是一群没怎么经历过真正风雨的“孩子”。
既然心中坦然,又确实对那剑法感兴趣,他也就没什么好退缩或犹豫的了。
迈步,朝着那片被灯光切割出明暗交界处的空地走去。
丹尼尔的脚步声惊动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河允。
她的剑势一顿,倏然收剑转身,动作干净利落,黑发在空气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度。
在看清来人是丹尼尔时,她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她认出了丹尼尔·克莱恩,今天在众目睽睽之下击败她和阿雷斯,夺走腕带的人。
也是之前在烹饪实习室,为阿雷斯那些“追求者”们演示苹果派做法的、阿雷斯的“青梅竹马”。
“练得很认真嘛?”
丹尼尔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语气平淡地打了个招呼,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柄细长的训练刀上。
河允没有立刻回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丹尼尔,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难以看清其中的情绪。
夜晚的风吹过,带起她额前几缕碎发。
“……”
几秒钟的沉默,在空旷的夜色中显得有些漫长,然后,毫无征兆地……
一滴晶莹的液体,突兀地从河允的脸颊滑落,在朦胧的灯光下折射出微光。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悄无声息地,顺着她苍白的脸颊不断滚落。
丹尼尔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抽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泪水流淌,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柄训练木剑。
仿佛那些泪水有自己的意志,完全不受她控制。
丹尼尔愣住了.........他设想过几种可能的反应:冷淡的回应、警惕的戒备、甚至因为白天的失败而燃起战意……
但唯独没料到,会是眼前这幅景象。
这里,站着一个无声哭泣的、无比悲伤的少女。
在无人知晓的内心深处,少女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翻涌。
父母双亡。
对外宣称是魔物袭击导致的意外,但少女心底坚信,那是觊觎家主之位的伯父,为了扫清障碍而精心策划的谋杀。
唯一留给她的证据,只有母亲临终前紧紧塞进她手里、沾着血污的那本东方剑术古籍残卷,以及那句含糊的“保护好……自己……查明……”
虎视眈眈的伯父。
那位在父母“意外”身亡后迅速掌控家族大权、对她这个侄女表面关怀、实则时刻想将她作为政治联姻筹码或彻底吞并的亲人。
送她来埃俄斯学院,美其名曰“深造剑术、拓展人脉”,实则是将她放逐出权力中心,同时期待她能凭借尚可的容貌和剑术天赋,为家族吸引到有价值的“盟友”或“夫婿”。
沉重的期许与监视。
她被迫定期向伯父汇报在学院的情况,结交了哪些人,实力进展如何。
她小心翼翼地周旋,利用剑术这唯一被家族认可的“价值”,努力变强,同时暗中调查父母死亡的蛛丝马迹,梦想着有朝一日能拥有足够的力量,揭穿真相,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直到某次定期通讯中,伯父忽然用那种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疑压迫感的语气问道:‘你认识一个叫阿雷斯的男孩吗?’
当然认识。
那个特招插班进来的三年级生,金发耀眼,笑容温和,实力强大,在第一次实战考核中就击败了不可一世的阿尔尼·杜拉坦,是学院里最受瞩目的新星之一。
她欣赏阿雷斯的剑术,也曾想过有机会可以切磋交流。
但伯父……这个只关心血脉、家世和利益的男人,怎么会突然问起一个看似毫无背景的平民学生?
没等河允细想,伯父那混合着贪婪、算计和一丝令人作呕的兴奋的声音,便透过魔法传讯冷冷地砸了过来:‘想办法,把那个男人,变成‘你的’。’
一瞬间,河允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意思?
伯父却似乎很满意她的震惊,语气更加露骨和粗暴:‘不管你用你那还算凑合的剑术去吸引他,还是靠你这张勉强能看的脸去接近他,或者……哪怕用你这单薄的身子也好。总之,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把那个男人,给我‘带’回来。
就像……你那个不知好歹的母亲,当年对我弟弟所做的那样。哼,或许你身上流淌的那点卑贱的血脉,也就这点用处了。’
通讯戛然而止。
留给河允的,是无尽的屈辱、冰寒,以及一种世界观崩塌的茫然。
她一直赖以生存、视为骄傲和希望的剑术,在伯父眼中,竟成了“勾引”男人的工具?
她的人格、她的努力、她对父母的思念和追查真相的决心,在家族利益和伯父的野心面前,原来如此一文不值,甚至可以被如此肮脏地利用?
自那以后,河允的人生仿佛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灰雾。
她不得不违背本心,笨拙地、生硬地去“接近”阿雷斯,混迹于那些围绕着他的女孩之中,看着自己与那些或明媚、或优雅、或活泼的少女们格格不入的模样,只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悲哀得想要放声大哭,却又只能将一切都死死压在心底。
也许正因为心绪如此混乱、沉重、充满自我厌恶。
‘你最近的剑,变钝了。’
被向来直率的竞争对手阿尔尼·杜拉坦当面指出。
今天在众目睽睽的考试中,更是心神不宁,发挥失常,狼狈地输给了丹尼尔,连剑都被击落。
考试结束后,她独自来到这里,发了疯似的挥剑,直到夕阳西沉,星辰浮现,汗水浸透衣衫,肌肉酸痛不堪,试图用极致的疲惫来麻痹翻腾的心绪,压抑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屈辱感和无力感。
然而,无论她怎么挥剑,那沉重的枷锁、冰冷的算计、以及对自身价值的深深怀疑,丝毫没有减轻,反而在寂静的夜色和孤独中,愈发汹涌,几乎要将她淹没。
也许,正因为情绪已然绷紧到了极限。
“练得很卖力嘛?”
这句平常的问候,成了压垮堤坝的最后一根稻草。
“丹尼尔·克莱恩。”
河允念出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道她努力构建的、封锁所有情绪的心防,在这一刻,因为这一丝微小的、外界的触动,以及白天败于此人手下的挫败、长久以来的压抑、对自身处境的绝望……所有的一切混合在一起,终于彻底崩溃了。
泪水,就这样决堤而出。
无声,却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