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旧金山的信 (第3/3页)
药铺、裁缝铺、理发铺。街上走的全是中国人,穿着长衫马褂,说着广东话、福建话、客家话。
阿福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听着那些话,一动不动。
那些话,是他小时候说的话。
那些人,和他长着一样的脸。
玛吉看着他,没说话。
驴叫了一声。
阿福迈开步子,走进那条巷子。
他们在唐人街里走了一整天。
阿福不说话,只是走。他看那些店铺,看那些人,看那些招牌上的字。有时候停下来,站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他停在一间杂货店门口。
那间店很小,门板都旧了。门口摆着几筐干菜、几坛咸菜、几捆草药。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阿福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一个老人从店里走出来,满头白发,脸上全是皱纹。他看见阿福,愣了愣。
“买点什么?”
阿福摇摇头。
老人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的人,看看那头驴。
“刚来的?”
阿福点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
“进来坐坐吧。天快黑了。”
他们走进那间小店。
店里很挤,到处堆着东西。老人给他们倒了茶——真正的茶,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阿福端起碗,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但苦里有甜。
他想起母亲炒的茶。也是这样,苦的,但苦里有甜。
老人坐在对面,看着他。
“从哪儿来?”
“内华达。修铁路。”
老人点点头:“修铁路的,我见过不少。能活着走到旧金山的,不多。”
他看着阿福的眼睛。
“家里还有人吗?”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
“没了。”
老人没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小包茶叶,放在阿福面前。
“拿着。路上喝。”
阿福看着那包茶叶,没动。
“为什么?”
老人想了想。
“因为我也从台山来。因为我也修过铁路。因为我也……没有家了。”
他看着窗外。窗外,天快黑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我在这儿开了二十年店。看见无数人来,无数人走。有的活着,有的死了。有的回去了,有的没回去。”
他转过头,看着阿福。
“你打算怎么办?”
阿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包茶叶收起来,放进怀里,贴着那个空茶叶盒。
“活着。”他说。
老人点点头。
“那就够了。”
他们离开那间小店,走在唐人街的夜色里。
街上亮起了灯笼,红红的,照得人脸发暖。有人在拉二胡,声音幽幽的,飘在空气里。有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懂唱什么。
约瑟夫东张西望,小声说:“这地方……像另一个世界。”
玛吉没说话。她看着那些红灯笼,听着那些二胡声,想着那个老人的话。
活着。那就够了。
阿福走在最前面,走得比任何时候都稳。
驴跟在他旁边,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他们走出唐人街,走进旧金山的夜色里。
远处,太平洋还在那里,黑沉沉的,一望无际。
但他们没有回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