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节 方正化(一) (第3/3页)
回答颇有些意外。他无意识地用手指轻叩着御案,指节敲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听来格外清晰。“去年郑森的幕僚钱太冲来朝见朕,劝朕在松江设市舶开关通洋,还要让郑森移镇上海。朕将他的主意发于阁部商论,果然闹的是朝议汹汹,此事尔后便不了了之。其后复有大臣上本,言上海地处南直,密迩留都,设埠通洋殊为不妥,莫若将舟山一岛划拨郑森,以为口岸。朕将此议发付六部合议,至今尚未有定论。如今郑鸿逵又上来一个题本,主张再开海澄番市,重设督饷馆。他们这叔侄俩,究竟是在盘算什么?”
方正化没有立刻接话。他垂着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郑森、郑鸿逵、郑联郑彩兄弟、钱太冲,这些名字他都不陌生。单单是司礼监的文书房里,关于郑氏的塘报、奏疏、密揭,堆了厚厚一摞。至于私底下他见过的书信,受过的请托,那更是不计其数。他沉吟片刻,才斟酌着开口:“沈犹龙倒是上奏言及郑氏各房之间不甚和睦,可郑鸿逵却也未曾有甚么侵渔子侄的劣迹。依奴婢浅见,郑家叔侄虽各有心思,面上总还过得去。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郑氏既称东南长城,手握舟师,盘踞闽海,如今又南北串联,在京师上下奔走。万岁爷明鉴,这等人若一心为朝廷打算,自是社稷之福;若另有所图,只怕……”他故意没有说下去,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尾巴。
崇祯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沈犹龙的奏疏里也说,郑家各房之间为了海上贸易的份额,暗地里斗得厉害。郑芝龙死后留下的那些船、那些商路、那些遍布闽粤沿海的窝铺,如今都被各房头瓜分殆尽。郑鸿逵占着泉州,郑彩占着厦门,郑森虽是嫡子,只能待在安平,手里反倒没几条船。他们叔侄俩一个要移镇上海,一个要重开月港,如今又扯到舟山,说到底,争的不就是朝廷的一张勘合、一个名分么?”
方正化心中暗暗吃惊。他没想到深居宫禁的皇帝,对千里之外的郑家内情竟了解得如此详细。看来送来的那些塘报和密奏,这位万岁爷是一字一句都是读过的。
“禀万岁爷,郑氏既称东南长城,那郑家的家事便是国事。如今他们各有各的说辞,朝廷也难决断。”方正化乘机进言,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恳切,“奴婢愿为万岁做个夜不收,即刻南下福建探查个一清二楚。郑家各房究竟有多少船、多少人、多少炮,他们与红毛夷、弗朗机人乃至髡贼之间到底是何关系,重开市舶是真心为国还是另有所图——这些事,不亲眼看看,光靠几份奏疏是弄不明白的。”
崇祯闻言,目光微微一凝,盯着方正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在掂量。方正化只觉得那目光像两把刀子,从头顶一直刮到脚底,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