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我要你心甘情愿 (第2/3页)
”
沈暮云沉默了很久。久到墙角的滴水声都响了七八下,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又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当时军中有内奸,我知道,但不知道是谁。能接触到军令的人有五个。你爹,你大哥,我,副帅韩峥,还有监军赵桓。你爹和你大哥不可能,我自己不是,那就只剩韩峥和赵桓。可是没有证据,什么也没有。那个人藏得太深,深到我查了三个月都查不出任何破绽。”
他咳嗽起来,沈惊寒把水囊递过去,他摇手推开。
“后来我截获了一封密报,知道那封通敌信会在八月初七送出。我本可以拦截,可如果我拦了,内奸就会知道我已经摸到了他的尾巴。他会缩回去,会换一套手法,会藏得更深。到那时候,我再也抓不住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沈惊寒必须凑近才能听清。
“所以我做了决定。让那封信送出去。顺着送出路径反向追查,就能揪出内奸。我想的是速查速决,找到证据立刻收网。”
“可你没有来得及。”沈惊寒的声音很冷。
“没有来得及。”沈暮云闭上眼睛,“信送出去之后,我才知道内奸是谁。但已经晚了。军令被篡改,行军路线被泄露,包围圈已经合拢。十万大军溃散如山崩。你爹——你爹在最后关头还在掩护撤退。”
他的声音终于崩开了一道裂缝,像冰面上绽开的裂纹,细密而不可逆转。
“我活下来是因为他让我走。他说沈家总要留一个人活下去,把真相查清楚。所以我活着。活了十三年。这十三年每一天醒过来第一个念头就是,十万条命压在我身上,我不能死,死了就没法还了。”
他睁开眼,看着沈惊寒。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乞求原谅的意思,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所以你明白了?你该恨的人不止太傅,不止北渊,还有我。如果没有我的决定,你爹和你大哥可能还活着。你也不会在赤雁阁耗掉十三年。”
沈惊寒没有回答。她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被油灯昏暗的光线切割得支离破碎。
她想起了父亲和大哥临行前的背影。那年她七岁,站在沈府门口的台阶上,大哥回头冲她挥手,说等打完仗回来给她带北地的雪莲花。她等了十三年,没有等到。
她想起了赤雁阁的冬天。八十个孤女挤在一间没有炭火的屋子里,手冷得握不住筷子。
她想起了黑风谷的雪。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姑娘,那些宁死不降的眼神。
然后她想起了叔父在赤雁阁隔着栅栏递进来的那个布包。里面藏着四个字。
戴罪立功。
她以前一直以为,那是叔父在告诉她要活下去、要立功、要为沈家洗冤。现在她才明白,那四个字的意思不是“戴罪立功”。
是“我有罪”。
戴罪的人是沈暮云。立功,是他要她用一辈子去做的、替沈家洗冤的事。
“叔父,”沈惊寒的声音沙哑却平稳,“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沈暮云看着她。
“那个内奸,那个在帅帐里伪造你笔迹的人,那个把十万大军送进埋伏圈的人——”她一字一顿,“是不是现任大楚太傅?”
沈暮云摇了摇头。
“赵桓。当年的监军赵桓。”他顿了顿,又说,“十三年过去了,赵桓已经不再是赵桓了。他现在是大楚太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所以你要想清楚——你要扳倒的人,是大楚朝堂上最有权势的人。你手里的证据,可以让他死。但他死之前,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毁掉这些证据。也会不惜一切代价——”
他看着沈惊寒的眼睛,一字比一字沉重。
“毁掉你。”
沈惊寒站了起来。她把那沓信笺重新包进油布,贴身藏好,然后拿起桌上的水囊放在沈暮云枕边。又把从顾长卿那儿拿的九转续骨丹分出一半,放在水囊旁边。
“我会尽快再来。”她说,“下次带药来,你撑着。”
沈暮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那只手枯瘦得像一截干柴,力道却出奇地大。
“阿寒,还有一件事。”
沈惊寒停下脚步。
“顾长卿。”沈暮云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冷,冷得和他方才说那些往事时判若两人,“不要相信他。他不是我的人。”
沈惊寒回头看着他。
“可他是用梅花暗语跟我接头的。缺瓣梅花,只有沈家人知道。”
“我知道。”沈暮云的眸色很深,深得像井底不化的寒冰,“所以我才说——不要相信他。缺瓣梅花的事,十一年前就被人出卖了。”
沈惊寒的瞳孔微微一缩。
“出卖给谁?”
沈暮云沉默了一息,眼神暗了下去,像是想到了某个让他极其不愿回忆的画面。然后他松开手,转头望向潮湿的夯土墙,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你日后会知道。先走吧。天快亮了。”
井道幽深,来路漆黑,可沈惊寒攀爬的速度比下来时快了很多。她的手指抠进石缝,脚底踩着湿滑的井壁,机械地、沉默地往上爬,脑子里翻涌的却全是叔父最后那句话——缺瓣梅花,十一年前就被人出卖了。
如果暗语早已暴露,那顾长卿就不可能是沈家旧部。他用一套早已不安全的暗语来接头,只有一种解释:他不是来帮她的,是来扮成叔父的人接近她的。
那么土地庙的约见就不是叔父发出的,而是顾长卿自己。那个被杀的暗桩也不是叔父的人,很可能是真正想给她递消息的人,被顾长卿抢先一步灭了口。
还有宋嬷嬷。
顾长卿托她传话、托她送刀、托她带路去地窖找沈暮云。每一步都刚刚好,都太及时,及时得像是有人在幕后替她安排好了所有剧本。
如果宋嬷嬷也是他的人——
沈惊寒忽然想到一个细节:萧烬搜查偏院时,侍卫什么也没找到。她那日从地窖回来,怀里揣着太傅通敌的罪证,可搜院的人翻遍了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那些信笺。她当时以为是自己藏得好。现在她不确定了。
也许不是她藏得好。也许是有人不想让那些东西被搜出来。
可如果顾长卿真的另有所图,他为什么又要给沈暮云送药?为什么要把藏身之处告诉她?为什么不直接把那些证据拿走?他到底想要什么?
沈惊寒翻出井口,天边已经开始泛白。她在茶棚的残垣下坐了片刻,让浑身的肌肉缓过劲来,脑子里飞速转着下一步的打算。
现在她有两条路。
第一条,拿着太傅通敌的罪证,想办法送回大楚,为沈家翻案。但大楚太傅在朝堂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加上她远在北渊处处受限,这条路难如登天。
第二条,留在靖北王府,继续从萧烬的棋盘里找机会。但萧烬已经发现叔父失踪,全城搜捕在即,她自己的处境也岌岌可危。
无论走哪条,她都需要时间。而萧烬不会给她太多时间。他说过——“若有异动,就地严惩。”
异动已经有了。叔父失踪,宋嬷嬷被逐,密信被盗,书房被潜入。这些事单独拎出任何一件都足以让她人头落地。可萧烬没有杀她。他在等什么?
沈惊寒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泥土和枯草,沿着旧驿道往回走。天光渐亮,远处传来早市的叫卖声,炊烟从低矮的民房上升起,在晨雾中散成淡蓝色的薄纱。这座城池在苏醒,而她已经连续几个晚上没有合眼。
回到靖北王府后巷时,沈惊寒没有急着翻墙。她蹲在巷口的暗处观察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偏院附近新加了两处暗哨,一个在巷口梧桐树上,一个在偏院北墙外的矮房顶上。看得见的守卫比昨天少了一半,看不见的比昨天多了一倍。
萧烬把明哨撤了,暗哨加了。他在等她自投罗网。
沈惊寒没有翻墙。她绕到王府正门,从侧门用腰牌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经过门房时值守的侍卫看了她一眼,没有拦。
偏院院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屋内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桌上那盏冷掉的油灯还在原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她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茶一口饮尽。
然后她看见了桌上的那只素白瓷瓶。顾长卿留下的那瓶药,她走之前明明收进抽屉里了,此刻却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正中央,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不是顾长卿的,比他的字更凌厉、更冷硬,每一笔都像刀刻出来的。
“辰时来书房。——萧烬。”
沈惊寒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渐亮的天色。距离辰时还有不到两刻钟。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换回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侍从服,仔仔细细束好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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