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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试探 (第1/3页)
顾长卿踏入偏院时,天边最后一缕暮色恰好沉入高墙。
他没有带药箱,没有随从,就这么孤身一人,施施然走进这座被整座王府刻意遗忘的荒僻院落。月白锦袍在枯寂昏黄的院中显得格外扎眼,像一片落在荒坟上的新雪,清贵得不合时宜。
“沈姑娘入府多日,王爷今日才想起姑娘伤势未愈,特命在下来瞧瞧。”顾长卿停在距她三步之遥,既不越界,也不显疏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知姑娘可否容在下,搭一搭脉?”
他言辞客气,笑意温润,仿佛真就是一位恪守本分的医官,在例行公事。
沈惊寒的目光从他腰间玉牌上移开,缓缓落在他眼底。那双眼睛清澈温雅,倒映着院中枯枝残影,看不出丝毫破绽。
她几乎可以肯定,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人,就是那夜潜入书房的黑衣人。
也是在她掌心里塞纸条的神秘人。
可此刻,他就这样光明正大、从容不迫地站在她面前,以医官的身份,以萧烬的名义。
这份胆色,这份城府,让人不寒而栗。
“有劳顾大人。”沈惊寒淡淡开口,侧身让出进屋的路,语气疏离,听不出半分异样。
陋室简陋,一床一桌一椅,连杯热茶都奉不出。沈惊寒在床沿坐下,顾长卿也不嫌,撩袍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破木椅上,修长手指轻轻搭上她腕间脉搏。
指尖冰凉的触感覆上皮肤的刹那,沈惊寒下意识绷紧了手臂。
顾长卿垂着眼帘,神情专注,搭在脉上的手指却微不可察地轻轻叩了三下。
两轻一重。
是暗翎营内部探问身份的暗号。
沈惊寒心头剧震,面上却分毫不显。她沉默片刻,反手将指尖轻轻叩在他手背,同样两轻一重。
确认身份。
顾长卿唇角那抹浅笑深了半分。
“姑娘伤势不轻。”他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药瓶,温声叮嘱,“心脉受损,旧伤未愈,加之忧思过度,气血两亏。这瓶九转续骨丹,外敷内服皆可,一日两次,半月为期。伤势未愈之前,切忌动武,切忌受寒,更切忌——”
他微微抬眼,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她衣襟内藏着的那截碎墨,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几乎融进穿廊而过的风里:“轻举妄动。”
最后四个字,意有所指。
沈惊寒接过药瓶,指尖触到他递来的瓷瓶时,瓶底藏着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被她面不改色地收入掌心。
“多谢顾大人。”她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
顾长卿站起身,拂了拂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正要告辞,院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沈惊寒再熟悉不过。
顾长卿面色不变,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丝凝重。他侧身立于门边,垂手恭立,姿态从容得仿佛本就该在此处。
院门被人大力推开。
萧烬站在门口,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墨玉冠下的面容冷厉如刀削。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沈惊寒身上,旋即扫过顾长卿,最后停在两人之间那片逼仄的空间里,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
“顾医官好快的动作。”萧烬抬步跨入院中,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本王方才命人传你,你便已到了此处。”
顾长卿从容行礼,笑容不改:“回王爷,半个时辰前,府中管事便来传话,说王爷有令,命属下前来探视沈姑娘伤势。属下不敢耽搁。”
他答得滴水不漏。
萧烬盯着他看了片刻,眸中冷意未退,却没再多问,只摆了摆手:“既已看过,便说说伤势如何。”
“心脉受损,旧伤叠新伤,所幸未伤及根本。”顾长卿语气平稳,一一禀报,“已将九转续骨丹留下,内服外敷,调养半月可愈大半。只是沈姑娘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需静养为上,不宜操劳受寒。”
萧烬听完,不置可否,只冷冷吐出一个字:“退。”
顾长卿躬身行礼,转身离去。经过沈惊寒身侧时,他的指尖极快地在她手背上轻轻一点,留下一个不易察觉的暗号——
一个字。
“等。”
然后他便头也不回地走出偏院,鸦青鹤氅在暮色中微微一扬,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院中只剩萧烬与沈惊寒。
暮色彻底沉入黑夜,院中仅余书房方向映来的些许灯火,在萧烬冷峻的面容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负手立在院中,高大的身影像一座无声的山,压得四周空气都沉了几分。
“顾长卿来之前,你与他说过什么?”
萧烬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裹着不容置喙的审问意味。
沈惊寒垂眸立在屋门口,姿态依旧恭顺,声音平淡如水:“只说了‘有劳顾大人’,再无其他。”
她顿了顿,不待萧烬追问,忽然抬眸,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抛出一句惊雷:
“王爷若疑心他图谋不轨,不妨查查他腰间玉牌下的衣料。那纹路,与王爷密柜锁孔上残留的布料纤维,似乎有几分相似。”
萧烬眸色骤变。
他一步逼近,周身气场陡然凌厉,目光如刀般剜过她的脸:“你如何得知密柜锁孔上有布料残留?”
沈惊寒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
“今日清晨属下洒扫书房,清理密柜锁孔时,发现锁孔边缘有一缕极细的丝线。颜色灰黑,质地粗粝,不是锦缎,不是丝绸,倒像是——”
她顿了一顿,目光坦然,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
“江湖人惯用的夜行软甲。”
萧烬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为罕见的意外与审视。他盯着沈惊寒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一分心虚、一毫闪躲。
可她的眼底始终清澈坦荡,没有半分遮掩。
仿佛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千真万确。
“所以你刚才,是在替本王试探顾长卿?”萧烬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属下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沈惊寒微微垂眸,语气不卑不亢,“王爷既疑属下,属下便给出一个比属下更值疑的人。王爷彻查此案,迟早会查到顾长卿身上。属下先行点破,不过是想告诉王爷——”
她抬眸,与萧烬四目相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那个潜入书房的人,不是我。”
这句话,她等了很久。
从萧烬在书房里扣住她下颌审问的那一刻,她就在等这一刻。
她太了解萧烬了。这个男人心思深沉、生性多疑,任何直接的辩白都会被他视为狡辩。唯有抛出他感兴趣的线索,将嫌疑指向另一个人,再用最坦然的姿态迎上他的质疑,才能撬开他固若金汤的防线,赢得那一点点珍贵的、微弱的信任。
她成功了。
萧烬沉默了足足数息,那双墨色的眼眸里,暗流汹涌,明灭不定。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仿佛在重新打量这个女人,衡量她的价值与危险。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冷冽,却少了方才那股咄咄逼人的审问意味:
“那缕丝线,你可还留着?”
“在书房东北角,花架后面。”沈惊寒垂眸答道,“属下看完便放回原处,未敢擅动。”
萧烬没有再说话。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偏院,玄色锦袍在夜色中翻飞如鹰翼。
院门外,他的声音遥遥传来,是对守在院外的侍卫下令:
“传顾长卿,即刻前往书房候命。”
侍卫应声而去。
偏院重归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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