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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十日别 (第1/3页)
晨雾如纱,笼罩着通往信州城外的官道。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在为刚刚结束的鹅湖之会画上一个沉重的句号。辛弃疾坐在马车里,怀里抱着用青布重新包裹严实的古剑。剑身已经凉透,但昨夜与陈亮双剑合璧时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依旧在指尖隐隐发热。
马车驶出铅山地界,转入开阔的平原地带时,晨雾渐散。辛弃疾掀起车帘,回望来路。鹅湖方向的群山在晨曦中只余一抹淡青色的轮廓,如同宣纸上淡墨渲染的远山,朦胧而遥远。他知道,此刻陈亮应该也已经上路,向南而行,青衫瘦马,独行在通往永康的山道上。
“老爷,前方有个茶棚,可要歇歇脚?”车夫老赵问道。
辛弃疾收回目光:“好。”
茶棚简陋,几张木桌,几条长凳,炉灶上大铁壶冒着腾腾热气。辛弃疾要了一壶粗茶,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慢慢喝着。茶是陈年的茶梗,苦涩得很,但他却喝得有滋有味——这十日与陈亮相聚,酒喝得太多,话说得太满,此刻需要这样一杯苦茶来沉淀心绪。
邻桌有几个行商打扮的人在交谈,声音不大,但在这清晨寂静的茶棚里,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
“听说了吗?辛幼安和陈同甫在鹅湖相会,谈了整整十天!”
“何止听说!我有个表亲就在鹅湖寺附近的村子里,他说那几日寺里夜夜灯火通明,远远都能听见慷慨激昂的声音。”
“都谈了些什么?”
“还能谈什么?当然是北伐!据说两人把宋金形势、江淮防务、军制改革、财政筹措全都论了个遍。辛幼安还当场舞剑,吟了一首新词,叫什么……‘剩水残山无态度’!”
“好一个‘剩水残山’!这话说得狠啊!”
“岂止狠,简直是骂尽了朝中那些苟且偷安之辈!陈同甫也不遑多让,当场和了一首,说什么‘正好长驱,不须反顾’……”
辛弃疾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消息传得这么快?这才分别不到半日,市井间已经议论纷纷了。他低头抿了口茶,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也好,舆论本就是要传开的。陈亮说得对,要北伐,先要造势,要唤醒民心。
但他心中同时也升起一丝隐忧。如此声势,朝中那些主和派会作何反应?那些视他为“归正人”、始终心存猜忌的大臣们,会不会借此机会再掀波澜?
正思忖间,茶棚外又进来一人。此人四十上下年纪,身着半旧的青衫,头戴方巾,一副书生打扮。他在门口张望片刻,目光落在辛弃疾身上时,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敢问……可是辛公?”书生抱拳,声音有些激动。
辛弃疾抬眼打量来人:“正是辛某。阁下是?”
“学生临川陆九龄,字子寿。”书生深深一揖,“久仰辛公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陆九龄?辛弃疾心中一动。他知道这个名字——陆九龄是陆九渊的兄长,兄弟二人都是当世有名的学者。陆氏兄弟虽然致力于心学,但都是深明大义之人,陆九渊更是以气节著称。
“原来是子寿先生。”辛弃疾起身还礼,“请坐。”
陆九龄在对面坐下,神色激动:“学生本在信州访友,听闻辛公与陈公在鹅湖相会,特来拜会,不想二位已经分别。幸而在此相遇,实乃天意!”
“子寿先生找辛某,不知有何指教?”
陆九龄正色道:“不敢言指教。学生是来致谢的。”
“致谢?”
“正是。”陆九龄眼中闪着光,“学生听闻辛公在鹅湖论道时,多次引用先父‘鹅湖之会’的典故,言道:当年朱、陆二位先生在此辩论心性义理,今日辛、陈二位先生在此纵论天下兴亡,虽论题不同,但其心一也——都是为了这天下,为了这苍生。”
辛弃疾微微点头。他确实说过这话。鹅湖本是理学圣地,他与陈亮在此论兵谈战,本有些不合时宜,但他就是要借这个象征,将理学的心性修养与现实的经世致用结合起来。
陆九龄继续道:“先父与朱子当年在此辩论,是为了探求天下至理。而辛公与陈公今日在此论道,是为了寻找救国之路。学生以为,这才是真正的‘理’——不是空谈心性,而是关切现实;不是皓首穷经,而是经世致用。辛公此举,实乃为我等读书人指明了方向!”
他说得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辛弃疾静静听着,心中感慨万千。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沉迷于空谈的读书人,他们可以为了“性即理”还是“心即理”争得面红耳赤,却对江北的烽火、中原的哀鸿视而不见。陆九龄能说出这番话,实属难得。
“子寿先生过誉了。”辛弃疾缓缓道,“辛某不过是一介武夫,半生蹉跎,空有热血,却无力回天。与同甫兄鹅湖十日,与其说是论道,不如说是互诉衷肠,互勉互励罢了。”
“辛公何必自谦!”陆九龄道,“学生虽不才,但也知天下大势。如今金主新立,朝中主战派抬头,正是大有可为之时。辛公雄才大略,又值此机遇,何不出山,再为朝廷效力?”
辛弃疾沉默片刻,目光望向茶棚外。官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推车的小贩,有挑担的农夫,有骑驴的旅人。他们都是普普通通的百姓,在乱世中艰难求生。他们可能不知道什么宋金局势,什么北伐大计,但他们一定知道——江北还有亲人,中原还有故土。
“子寿先生,”辛弃疾收回目光,“辛某今年四十有八,若在太平年月,已是该致仕归乡、含饴弄孙的年纪。但我不能,因为中原未复,因为天下未平。出山与否,不在辛某一念之间,而在时机是否成熟,朝廷是否真正需要。”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但我可以告诉先生的是——辛某这把剑,从未真正归鞘;这颗心,从未真正死灭。只要国家需要,只要时机成熟,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辛某也会再上马,再提剑!”
陆九龄听得热血沸腾,霍然起身,深深一揖:“辛公豪情,学生佩服!他日辛公若有所需,陆家上下,愿效犬马之劳!”
两人又谈了片刻,陆九龄得知辛弃疾要回带湖,便道:“学生正好也要往东去,可陪辛公走一程。”
于是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继续上路。路上,陆九龄向辛弃疾详细讲述了近年来朝中的动向,哪些大臣可争取,哪些障碍需注意。辛弃疾静静听着,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中。
回到带湖时,已是掌灯时分。
辛弃疾推开书斋的门,一股熟悉的墨香扑面而来。一切如旧——案上的文书还摊开着,墙上的地图依旧悬挂,那把剑……他走到墙边,看着空荡荡的剑钩。陪他去鹅湖的那把古剑此刻正静静躺在行囊中,而墙上这个位置,本该悬挂另一把剑的。
那是他年轻时用的第一把剑。绍兴三十一年,他在山东起义抗金,父亲将这把祖传的宝剑交到他手中,说:“此剑随辛家三代,今日传你,望你用它光复河山,不负先祖之志。”
后来他率众南归,那把剑在渡江时不慎落水,再也寻不见。他曾为此懊恼许久,仿佛丢失的不是一把剑,而是一段岁月,一份传承。
“老爷,可用晚膳了?”辛福在门外问道。
辛弃疾回过神来:“端到这里来吧。”
晚膳很简单,一碟青菜,一碗米饭,还有一小壶酒。辛弃疾却吃得格外仔细,仿佛在品味这久违的独处时光。十日相聚固然痛快,但人终究要回到自己的生活,面对自己的孤独。
饭后,他点燃油灯,在案前坐下。从行囊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陈亮临别时赠他的《中兴五论》手稿。纸张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的。他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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