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惊变 (第2/3页)
辛弃疾缓缓松开赵七的手,为他合上不甘的双眼。他站起身,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颤抖。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很长,剧烈地晃动着。
没有哭喊,没有怒吼。但那无声的颤抖,那僵硬如石的背影,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加令人心碎。贾瑞泪流满面,石勇拳头攥得嘎嘣作响,额头青筋暴起,其他护卫也是双目通红,咬牙切齿。
几个月来的同生共死,野狼峪并肩浴血,大帐内议事决策,耿京那豪爽的笑声、殷切的嘱托……一幕幕在辛弃疾脑海中飞速闪过,最后定格在赵七描述的惨烈画面:黑暗中袭来的刀光,耿京中刀时难以置信的眼神,悬于旗杆的头颅,熊熊燃烧的营地,还有张安国那卑劣谄媚的嘴脸……
痛!锥心刺骨的痛!恨!滔天彻骨的恨!
辛弃疾猛地转身,眼中已无泪,只有一片赤红,如同燃烧的炭火,又如同凝结的血冰。那眼神,让见惯了生死的石勇都心中一寒。
“张、安、国。”辛弃疾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仿佛带着血沫。
“辛书记,我们现在怎么办?”石勇强抑悲痛和怒火,沉声问道。他是耿京的老兄弟,此刻恨不能立刻飞回山东,手刃叛徒,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必须听辛弃疾的决断。
辛弃疾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带着血腥和灰尘味的冰冷空气。再睁开时,眼中的狂暴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沉静。那沉静之下,是汹涌的岩浆。
“朝廷的旌节印信,已成废纸。”他声音冰冷,“山东义军,已然溃散。南下归宋,暂时无益。”
他走到赵七的遗体旁,蹲下身,轻轻整理了一下他破碎的衣襟,低声道:“赵七哥,你放心。此仇不报,辛弃疾誓不为人。”
站起身,他目光扫过众人:“金人得手后,主力必已撤回济南大营。张安国新降,立足未稳,手下人心浮动,金人对他未必全然信任,兵力支援有限。此刻,正是他最虚弱、最松懈的时候。”
“您的意思是……”贾瑞似乎明白了什么,惊疑不定。
“回山东。”辛弃疾斩钉截铁,“但不是去送死。石大哥,这一路北上,你可知有哪些耿将军旧部可能逃脱,在何处藏身?”
石勇略一思索,报出几个地名和人名:“往东三十里黑风岭,有个废弃的山寨,可能藏人;北面五十里外宋家堡,堡主宋老义与将军有旧,或可收留溃兵;还有……”他说了几个可能的联络点和耿京生前布置的隐秘退路。
“好。”辛弃疾点头,“我们即刻出发,分头行动。石大哥,你带五人,携部分银钱,前往这几个地方,联络收拢溃散的兄弟。不必强求人数,但一定要可靠,心中仍有忠义热血!贾先生,你带两人,持我手书,速往泰安附近,寻找可能逃出的军中文书、匠人,尤其是熟知营地构造、金兵布防情况的人,打听清楚张安国现在营中具体兵力、布防、以及他本人的动向!”
“辛书记,那你呢?”石勇和贾瑞同时问道。
辛弃疾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山东的方向,是惨案发生的地方:“我亲自去营地附近查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要亲眼看看,那张安国如今是何等得意模样,我要摸清他的命门所在!”
“不可!”石勇急道,“太危险了!张安国认得你,营地附近必有他的眼线!”
“正因为他认得我,才想不到我敢回去。”辛弃疾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会小心。石大哥,贾先生,收拢联络之事,关乎我们能否聚起反击之力,至关重要。拜托了!”
石勇和贾瑞看着辛弃疾决然的眼神,知道劝阻无用。这个年仅六岁的少年,此刻身上散发出的气势,竟让他们这些成年人感到一种必须遵从的压迫感。那不仅仅是悲痛与愤怒,更是一种临危受命、肩负血仇的领袖气质。
“既如此,辛书记千万小心!”石勇重重点头,“我等分头行事,以十日为限,无论聚拢多少人马,都在宋家堡会合!”
“好!”辛弃疾与石勇、贾瑞用力击掌。简单的仪式,却重如泰山。
众人连夜埋葬了赵七,在他的坟前默默立誓。随即,队伍拆分为三,如同三支利箭,射向沉沦在黑暗与血色中的山东大地。
辛弃疾只带了两名最机警、最善于隐匿的护卫,三人换了破旧棉衣,脸上涂抹尘土,扮作逃难的流民,向着曾经的义军营地潜行。
越是靠近,心情越是沉重。沿途村落一片死寂,百姓关门闭户,偶尔遇到的行人也是神色仓皇,低声议论着几天前那场发生在泰山脚下的惨变。从只言片语中,辛弃疾得知张安国已打出金国济州知州的旗号,正在原营地基础上修建防御工事,并四处张贴告示,悬赏捉拿耿京旧部,同时威逼利诱附近乡民纳粮服役。
第三日黄昏,他们终于远远望见了那片熟悉的区域。曾经炊烟袅袅、人喊马嘶的营地,如今死气沉沉。外围的栅栏被加固,插上了金国的狼头旗和“张”字旗。营门口有身穿杂色衣甲、但臂缠白布以示区别的降卒站岗,神情麻木。营内似乎还在清理修缮,可以看到一些民夫在监工的呵斥下劳作。
辛弃疾潜伏在营地外一里多远的山坡灌木丛中,透过枝叶缝隙,死死盯着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大营。他曾在这里读书练剑,曾在这里与耿京议事,曾在这里写下“壮岁旌旗拥万夫”的词句。如今,这里悬挂着仇人的旗帜,弥漫着背叛与死亡的气息。
他看到了营地中央那根高高的旗杆——曾经飘扬“耿”字大旗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听附近村民含泪低语,耿京的头颅被悬在那里示众三日后,已被金兵带走请功。辛弃疾仿佛能看到耿京怒睁的双眼,在质问苍天,在凝视着这片被玷污的土地。
怒火在胸腔中灼烧,几乎要将理智焚尽。但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他们轮流监视了整整两天。摸清了营地岗哨的换班规律,大致估算了守军人数(约四五百,且士气不高),观察了张安国出现的几次——他骑着高头大马,在一群护卫簇拥下巡视营地,趾高气扬,对着降卒和民夫指手画脚,一副土皇帝的做派。辛弃疾甚至能隐约看到他脸上那志得意满、又带着几分谄媚金人的丑陋笑容。
仇恨的毒液,一滴一滴,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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