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2章 落地窗前有人回头看了很久 (第3/3页)
块牌匾鞠了一躬。我导师讲完这个案例,在讲台上站了很久。然后他说,同学们,这就是法律的意义。”
陆时衍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我那时候十八岁,坐在阶梯教室第三排,听得热血沸腾。我觉得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考进了法学院。我觉得我以后一定会成为像他那样的人。站在法庭上,替那些请不起律师的人说话,替那些背不出法条的人说话,替那些站在法院门口对着牌匾鞠躬的人说话。”
“后来我知道了真相。那个农民的故事,是他编的。没有那个案子,没有那个农民,没有那三万块。他只是需要一个能让十八岁的学生热血沸腾的故事。他讲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讲了几十年,讲了几百遍,讲到他自己可能都信了。”
他松开了手。
“我怕的是,他讲的那个故事,其实是真的。不是事实上的真,是别的地方的真。是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里,真的有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农民,站在法庭上背法条,然后赢了。我怕的是,我再也找不到那个角落了。”
苏砚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落地窗的逆光里,轮廓很分明。额头,鼻梁,嘴唇,下巴,线条硬朗,像刀削出来的。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线条不搭。不是软弱,是一种藏得很深的疲惫。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路标都倒了,地图也湿了,但他还在走。不是因为他知道方向,是因为停下来比走更难。
苏砚伸出手。
她的手指触到他的手背。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陆时衍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你找到了。”苏砚说。
“什么?”
“那个角落。你不是正在把它变成真的吗?”
陆时衍没有说话。
“你接手这个案子的时候,不知道会牵扯到你导师。你只知道这是一个千亿的专利侵权案,原告是资本方,被告是一个白手起家的女人。你接了这个案子,然后在调查的过程中,一步一步发现真相。你没有停。你完全可以停的。随便找个理由,申请回避,把这个案子交给别人,没有人会怪你。但你没有。”
她的手还放在他的手背上。
“你从法庭上跟我针锋相对,到停车场里跟我说第一句真话,到后来把你导师的签名文件拿给我看,到今天晚上站在我家落地窗前问我怕什么。陆时衍,你不是在找他编的那个故事。你自己就是那个故事。”
落地窗外的城市依然亮着。
那些灯光铺在脚下,一片一片的,像是不小心撒落的盐。
陆时衍慢慢转过头,看着苏砚。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得他能看见她眼角一颗很淡的痣,能看见她瞳孔里映着的窗外的灯光,能看见她嘴唇上因为干燥而微微翘起的一小片皮。
“苏砚。”
“嗯。”
“你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
“你的手很凉。”
苏砚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他手背上的手指。
“中央空调温度开太低了。”
“那我去调。”
“不用。”
她没有把手拿开。
他也没有再说话。
白纱被风掀起一角,城市的灯光从缝隙里涌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像是谁从高处撒了一把碎金子。
过了很久,久到墙上的智能音箱忽然报时——“现在是北京时间凌晨一点整”——苏砚把手收了回去。
“四十八小时。”她说,“我让技术部门四十八小时内追到对方的源头。你那边呢?”
陆时衍回过神来。
“薛紫英昨天联系我了。”
苏砚的眼神变了一下。很细微,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陆时衍注意到了。
“她说什么?”
“她说导师最近在联系境外的一家空壳律所,准备转移资产。她把转账记录和邮件往来都发给我了。”
“你信她?”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
“我信她怕了。”
“怕什么?”
“怕导师把她当成弃子。她跟了导师这么多年,太清楚他的手段了。用完的东西,他不会留着的。”
苏砚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白纱擦着她的肩膀,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脚下的城市。五十二层的高度,把所有的车流都变成了光点,所有的行人都变成了不存在。
“陆时衍。”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变成我父亲那样,站在一个柜台后面,对着认出了我的人说‘你认错人了’——”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陆时衍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落地窗前,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因为你回头了。”
苏砚转头看他。
“你刚才讲你父亲的时候,你回头看了很多次。看那架钢琴,看你父亲翻作业本,看那个买二锅头的老头。一个不会回头的人,是不会记得这些的。而一个记得这些的人,是不会让自己变成那个样子的。”
苏砚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在城市的灯光里亮着,像是那些星河中不太亮但一直亮着的一颗。
第036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