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苏明安捡到了一个红签筒》(下) (第2/3页)
庆祝这场宣誓。苏明安想喝,赵叔叔却未成年为理由,把他赶进屋里。
石榴酒是苏明安教赵叔叔酿的,苏明安之前想尝尝味,却不知赵叔叔把石榴酒埋到了哪里。无奈之下,苏明安只能祈求,再过一年,再过一年……等成年了,他就可以和赵叔叔一起品尝。
……
然而他们未能等到那个时候。
……
也许上天钟爱审判苦命人,高三那年,苏明安一个人回到家里,呆呆望着残留着生活气息的家……桌上的馒头,昨天还没有吃完。阳台上的草编钢琴,是他们一起编的。墙上挂着照片,是他们在江边散步。一排排纸迭的金箍棒,被男人整整齐齐收在柜子里。
他缓缓打开黑皮笔记本,望见丑陋的字迹:
……
【收养了一个小男孩,他叫“明安”,真好听,光明,平安。他的父母一定对他寄托了相当大的期望吧!没关系,接下来就交给叔吧,叔会让你变成一个超级了不起的大人!】
……
【最近公司情况紧张,不会真的要倒闭了吧?】
……
【试着干了些杂活,真累人啊,不过看到小明安的笑脸,一切都值得了。】
……
【那个老李梗头!一把年纪活得像精,克扣工钱毫不含糊,可恶!要不是老子没钱,把你告到死!】
……
【有时候真想一拳头打飞那些混账,要我年轻一点,混社会的时候,还真就那么干了。可惜现在不行,要是我犯了罪,进局子了,明安咋办。】
……
【钱怎么老是不够花啊。】
……
【有时候真羡慕那些有文凭的人,坐在舒舒服服的办公室里吹空调,还有高额养老金。唉,我已经没机会了,一定要督促明安好好学习,可不能活成我老赵头这个窝囊样子。】
……
【这帮城管是闲得慌吗?卖个草编玩具都被收……算了!大家都是赶生活,都不容易,晚上多编点吧!】
……
【我就希望儿子好好读书,好好生活,做一个能坐在办公室吹空调的成功人士。】
……
【如果他以后要结婚,我得更拼命干了。有时候很奇怪我当初为啥要养他,但一看到他的笑脸,也没啥疑问了。】
……
【今天努力加油干!】
……
【加油,老赵头。幸福日子是拼出来的!】
……
【儿子好样的,中考发挥出色!今晚奢侈一把,下馆子去!】
……
【儿子总是很自卑,难道以前的爸爸妈妈对他不好吗?问他,他也不说。但我真觉得,儿子好厉害,他会弹琴,能去国外夏令营演奏,我这辈子还没出过省。他已经看到了我这辈子看不到的风景,这还不是一个出色的人吗?】
……
【儿子从来不普通,他是最好的。】
……
【儿子是有光的,他在人群里发光,我一眼就瞧得见。】
……
【叔没有文化,五十多岁了,才知道自己喜欢哲学。唉,没机会学了。】
……
【身子一直不好,全身是病,也有一段年头了……医生说我再拼下去会出问题,但是,我看得出儿子很想要一台钢琴。他很懂事,他什么都不说,但我不能当不知道。咱要努力,为他买一台钢琴。】
……
【这一天还是来了。】
……
【该死的老赵!你他娘的咋就这么不争气呢?你身子咋就这么不硬朗呢?现在好了吧!你要怎么供他读大学?】
……
【补助金,抚恤金,人身意外保险……对了,对了!可以从这方面,我去了解了解……】
……
【没错,没错……这样即使我去世了,他也能度过四年大学,他甚至能买钢琴。】
……
【……想活啊!我想活啊!可恶!】
……
【为什么老鹰专盯最脆弱的眼睛下口?老天爷!你他娘的真不是人!】
……
【非常痛,但明天还得上工,不上工就没钱,没钱吃什么。】
……
【疼,真的疼。不是身上那点毛病,是心里疼。像有只手攥着它,一遍遍提醒我:老赵啊,你时间到了,该走了。】
【可我舍不得,我真舍不得。我还没亲眼看着儿子考上大学,还没坐在台下给他鼓掌,还没等到他成年,和他一起喝石榴酒……】
【医生说的那些话,我都明白。医生说还能治,还能拖个一年半载。可那得多少钱啊?那些红票子,像水一样往外流,我看着都心惊。隔壁床的老哥,卖了房子车子,人最后还是没了,留下孤儿寡母一屁股债。叔不能干这种事。】
【这笔钱,得留给明安。它是他以后的学费、是他的钢琴、是他站在更高处看世界的路费。它比吊着我这破败身子,一天天在医院耗着,更有用。】
【别怪叔狠心。叔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算计着怎么用最少的钱,让日子过得好一点。这次,叔也是算计好了。换儿子一个前程,值!太值了!】
【想来想去,这辈子也没什么意思,早年遇到个翠花姑娘,嫌我大老粗,跑了。嘿,我还真就不信了,我没文凭也要闯出一片天。结果,那么好的蓝海啊……生生错过了,我就是没那命,脑子也不聪明。隔壁那油头粉面的下乡青年,多么刻薄一人,如今倒是混成了上市老总,你说上天咋就这样不公平。】
【就这样吧。】
【熬下去也是徒增痛苦,还好儿子能拿到一笔钱,够他长大成人了。】
【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要好好念书,拿个文凭!舒舒服服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一辈子,哼哼。】
……
直到棺材的盖子缓缓合上,苏明安仍觉得不真实。
那个如天空般宽广、如火般炽热的男人,怎么会变成这般轻,轻到可以被他用颤抖的双手捧住?
“你们要把他带到哪去?”有人来拿盒子,他死死护着,不肯松开。
“节哀。”大人们摇头叹息,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他没死,他还活着。”簇拥的白花下,少年牢牢护着怀中的父亲,扯着哭腔,“他还没和我喝石榴酒呢,还没看我上大学呢——他没死,他还活着!别把他带走!他还能活!”
然而,他等了许久,赵叔叔还是没有醒来。
叔叔仿佛真的成了一个小小的盒子,再也不能动,也再也不能笑了。
木盒被抢走的那一刻,他跪在地上寻找,双手扒开泥土,十指满是血迹,他在找,找那一坛石榴酒。也许找到了那酒,就能兑现那个未完成的约定,叔叔就会笑着醒来,骂他一句“傻小子”。
他仿佛回到了十岁的那个除夕夜,一个人拿着金箍棒,念叨着根本不存在的仙术。他与当年的自己并无不同,同样徒劳地对抗着无法挽回的失去。
亲戚们在笑,他们为什么能笑出来?他们为什么能平淡无奇地话家常,说着哪哪家儿子要成婚,哪哪家姑母也是今年死的,哪哪家又盖了新房?气氛变得热烈,瓜子掉了一地,一张张黄脸眉目含笑,悲欢并不相通,他们只是来参加一场“宴席”、一场应酬,悲伤的只有他自己。
他想起昨天在灯下与他细细计算大学费用、念叨着要给他买电脑的人,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木盒。他徒劳地想,前些天该为叔多添件新衣,都多少年没换身新衣了,还有海鲜,叔还没吃过好海鲜呢。
为什么叔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就要结束呢?
为什么叔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就要仓促离开呢?
“你别丢下我一个人……”苏明安喃喃道,“我不要电脑了,也不要游戏机了……”
“我只有你了……我真的只有你了啊……”
那夜,他守灵时,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家里有棵树,从来没开过花,就像棵死树。
赵叔叔死后,花儿落在了苏明安肩头。
……
【4月5日,阴】
【爸爸的花儿落了。】
……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这是少年在笔下,第一次唤他“爸爸”。
……
“滴答,滴答……”
苏明安惊醒,大口大口喘气,心脏像被紧紧攥着,满身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做了什么梦?为什么会感到那么窒息,那么痛苦?
忽然,他仿佛看到床前站着一个人,男人仍穿着染血的警服,静静望着苏明安。
他不可置信睁大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怀疑自己还没有醒。
“明安,你长大了。”那个人说。
苏明安摇了摇头,捂住头,自己在做梦,原来自己还没醒……
“我讨厌你,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回到我的梦里。”苏明安攥紧拳头。
他说得很小声,耳边还是舍友们的鼾声,他觉得这是梦,又期待这是现实,亦或是,他太疲惫了,做了个清明梦。
“我很开心,你心中燃起了火。”男人说。
“你为什么丢下我……”苏明安喃喃着。
“我是一位合格的警察……但我从未做一位合格的父亲与丈夫。”男人垂下头,“对不起。”
恍惚间,苏明安看到了那天的爸爸,爸爸骑着摩托车奔行在回家路上,车上揣着鲜花与草莓。这是妈妈最喜欢的花,也是苏明安最喜欢的水果。爸爸快要回家了。
可是,卡车驶来的那一瞬,爸爸像是被什么烧着了一般,冲了过去,抱起了马路上的小女孩,用力抛出。
草莓被碾碎,鲜花被雨打烂,他曾一腔热血要涤荡世间,世间却涤荡了他。
血泊之中,唯有旁观者的叹息与孩子无助的倒影。
床前男人的虚幻身影手足无措,想要抱一抱苏明安,却不知该不该伸手,他没有资格伸手,他是一个坏爸爸。
——坏爸爸和坏妈妈结婚,生下了一个好明安。
“明安,要是那天换作你,你会冲出去吗?”爸爸问。
“我不……”苏明安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的胸腔灼热,他已然生出了火。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样的情境,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因为他根本遇不到那样的情况,他太平凡、太普通,遇到最多的情况不过是扶老奶奶过马路。
“假如,我是说假如。”爸爸望着他,“假如有一天,明安真的遇到必须牺牲自己解救他人的情况,明安,你会去做吗?”
苏明安坐在床上,垂下头。
片刻后,他抬头,说:
“我要看这世界,值不值得。我要看我的牺牲,能解救多少人。”
“一个人呢?”爸爸说。
“看他是什么人。”
“十个人呢。”
“也许我会去做。”
“成千上万人呢。”
“我会去。”
“……整个世界呢?”
问及这里,苏明安的胸口已经很烫。
他想起赵叔叔死后,自己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忽然有一位老奶奶呼唤他,想请他帮忙拍一张照片。
老奶奶穿着洁白婚纱,笑得像个小姑娘,她紧紧攥着旁边穿着西装的爷爷的手臂,二人依偎在一起,像刚成婚的新人。原来,今天是他们金婚纪念日,二十岁的奶奶,曾穿着红棉袄抱着缝纫机就嫁了过去,她七十岁时,想体验一次真正的婚礼。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托起了一整个世界的幸福。
“咔嚓——”照片定格。这对眼睛几乎看不见的老夫妻,露出了无比柔软的微笑。
苏明安放下相机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开心?
他们说,即使眼睛看不见了,腿脚走不动了,呼吸也喘不上来,但仔细想想,这世界还是有很多令人幸福的事物。比如彼此,比如共同携手走向的未来,哪怕是坟墓,也是幸福的。
晨光在眼瞳莹莹发光,寝室床上,苏明安突然捂住自己的脸,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抹去满脸汗水,看见床前根本空无一人。
那里始终都没有人。
他对着无人的方向,却仍在呢喃回答:
“我会。”
……爸爸,我会。
你知道吗?爸爸。那些流浪汉的日子好起来了,政府出资给了他们工作与住所,他们终于拥有了新的生活。而且,每到周末,他们还是会聚在一起,进行一场灿烂的“火锅”派对,唱起“我的热情好像一把火”。
你知道吗?机缘巧合之下,我认识了一位新的“赵叔叔”,他是一位警官,也姓赵,曾收养了一位与我境遇相似的小孩。是啊,“赵叔叔”们从来不止一个,也从来不止一个“赵叔叔”要救天下人。我希望“赵叔叔”们能活下去,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你知道吗?爸爸。我从小就喜欢做“英雄梦”,我渴望抽出金箍棒,把妖魔鬼怪打得屁滚尿流。我渴望成为虹猫少侠,面对颠覆世界的邪恶,逆风执火,换得一个朗朗乾坤!但我太弱小了,连赵叔叔也拯救不了,只能面对坏人默默忍受。要是我真的拥有了那种以一人拯救世界的力量……我一定会去做的。
这是我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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