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铁砧与心跳 (第3/3页)
“刀味儿。”老酒鬼嘿嘿低笑,笑着笑着呛咳起来,好半天才顺过气,“不是铁味儿,是刀味儿。钝的,沉的,还没开锋……但迟早要见血的。”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凑近些,浑浊的眼睛盯着林朔的脸,尤其是左额那道疤:“你这娃娃,命里带煞,也带护。有意思。”
小雨吓得抓紧哥哥的衣袖。林朔把她挡在身后,语气仍平静:“老先生喝多了,早些歇着吧。”
他拉着妹妹退开,转身往家走。走出十几步,忍不住回头。
老酒鬼又蜷回去了,抱着酒葫芦,嘴里哼着什么调子,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可林朔总觉得,那调子像刀在鞘里嗡鸣。
晚饭是黍米粥、咸菜疙瘩,还有一小碟昨天剩下的炖肉。林朔把肉全夹到妹妹和娘碗里,自己就着咸菜喝粥。娘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只是又往他粥里舀了勺稠的。
饭桌上,父亲还没回来。
“说是送去就回,怎么耽搁了?”母亲望向窗外,天色已全黑,只有零星几户窗里透出油灯的光。
“可能遇上相熟的兵爷,多聊了几句。”林朔说,“我去迎迎?”
“别了,外头黑。”母亲摇头,“再等等。”
这一等,等到小雨趴在桌上睡着了。林朔把她抱回里屋床上,盖好被子。小姑娘迷迷糊糊抓住哥哥的手指,嘟囔了一句“哥别走”,才沉沉睡去。
林朔在床边坐了会儿,轻轻抽出手。
回到外屋,母亲还在灯下补衣服,针线起落,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林朔坐下,拿起另一件破了的褂子,学着娘的样子穿针引线——他手稳,补出来的针脚虽不秀气,却扎实。
“朔儿。”母亲忽然开口,没抬头,“要是……要是真不太平,你带着小雨,往南走。”
林朔的手停了:“那您和爹呢?”
“我们活了半辈子,够本了。”母亲的声音很轻,针尖刺过粗布,发出细微的嘶啦声,“你们还小。”
林朔没接话。他把线尾咬断,抖开褂子看了看补丁,平平整整的。然后他说:“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儿才叫家。”
母亲抬起头,眼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她笑了,笑里有苦味,也有暖意:“你这孩子,跟你爹一样,倔。”
子时初刻,父亲回来了。
推门时带着一身寒气,眉宇间有掩不住的疲惫。他没说去了哪儿,只说“路上耽搁了”,洗了把脸就坐下吃饭。粥已凉透,他几口喝完,一抹嘴:“睡吧,明天还要赶工,城防营又加了二十把的单子。”
夜里,林朔躺在大通铺上,听着隔壁父母屋里隐约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父亲的声音时断时续,母亲的偶尔应一声,然后又是沉默。
他睁着眼看房梁。
老酒鬼的话在脑子里打转。
刀味儿。钝的,沉的,还没开锋。
他想起父亲打刀时的眼神,想起砧台上渐渐成形的铁,想起城墙那边偶尔传来的号角声——短促,尖锐,像某种警告。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要睡着时,忽然听见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鼓,又像什么东西撞在城墙上。
林朔瞬间清醒,坐起身。
侧耳听,却再无声响。只有风声,呜咽着掠过屋顶。
他躺回去,手不自觉摸向枕下——那里有把父亲给他打的小刀,没开刃,说是让他练手感用的。刀身冰凉,贴着掌心。
窗外,北境的长夜正浓。
更远处,城墙之外,碎雪原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绿莹莹的,成片成片,像夏夜里荒坟上的鬼火。
而贯通这个世界的光阴长河,在无人可见的维度里,某个原本平缓的支流,忽然荡开了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仿佛一颗石子投入。
又仿佛,一把刀,即将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