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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P第101章:霍家蒙冤祸端起 (第1/3页)
辰时的钟声余韵刚散,药圃里那缸水还晃着最后一圈涟漪。
萧婉宁的手指悬在水面半寸,没落下去,也没收回。她看着倒影里自己和霍云霆并肩的轮廓被水波扯得微微变形,像一张被风掀动的纸。
霍云霆没动,也没说话。他肩甲上残留的雪沫已化尽,只余一点湿痕,贴在月白直裰的右肩处,颜色比布料略深。
李淑瑶站在篱笆边,手里攥着那张写有“我愿为蒲公英”的纸,指节泛白。她身后十几个姑娘没人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只盯着萧婉宁的手——那手悬着,像一把没落下的刀。
阿香蹲在陶缸旁,用小银勺舀起一勺水,凑近闻了闻:“小姐,这水……没味儿。”
萧婉宁这才收回手,甩了甩指尖水珠。水珠溅在药箱铜扣上,“嗒”一声轻响,比刚才更脆。
她没看阿香,只把蓝皮册子从药箱里抽出来,翻开到首页。墨迹未干的“医途梦飞扬,共绘此蓝图”八个字,在日头下泛着微光。
她用拇指抹了抹那行字,动作很轻,像怕蹭花了。
霍云霆忽然开口:“西山大营送来的加急信,半个时辰前到的。”
萧婉宁抬眼。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漆印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私用的云纹虎头印,边缘压得极深,显见是亲手所封。
她没接,只问:“谁送的?”
“陈百户。”他答,“人还在宫门外候着,没进宫。”
她点点头,把册子合上,夹进臂弯,空出右手接过信。火漆硬,她用指甲沿边一划,“咔”地裂开。信纸抽出,是陆炳亲笔,字迹刚劲,墨色浓重:
> 云霆吾侄:
> 霍氏祠堂昨夜遭焚,焦木未清,已查得三处纵火点。火因非天干物燥,系灯油浸麻布引燃。另,刑部今晨调取霍父旧案卷宗,主审官为赵文华门生。
> 汝速归府,勿滞。
> 陆炳 手书
萧婉宁看完,没折信,也没递还,只把纸平铺在陶缸沿上。日光斜照,纸面反光,映得她眉心一跳。
霍云霆没看信,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抬手,把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动作与方才别银簪时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没用簪子,只用手指。
“祠堂烧了?”她问。
“烧了。”他答。
“族谱呢?”
“陈百户带回来了。”他顿了顿,“装在铁匣里,匣子烫手。”
她嗯了一声,把信纸从缸沿揭下,对折两次,塞进药箱夹层,压在那颗米珠和蓝皮册子底下。
阿香这时才敢开口:“小姐,那……医塾第一课?”
萧婉宁低头,从药箱取出三只粗陶碗。碗里水已静,水面如镜,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她低垂的眼睫。
她伸手,端起第一只碗——蒲公英泡的那碗,水色微黄。
她没喝,只把碗递向霍云霆。
他没接,只看着她。
她手腕不动,碗沿稳稳停在他胸前一尺处。
他沉默两息,伸手接过,仰头饮尽。苦味冲喉,他喉结滚动一下,没皱眉,只把空碗放回篱笆上,碗底磕出“咚”的一声。
她又端起第二只碗——盐水那碗。
他再次接过,喝完,放回。
第三只碗,清水。
她没递。
他也没伸手。
她把碗端到自己唇边,喝了一口。水凉,沁得舌尖微麻。
她放下碗,转身,从药圃角落搬来一只青石碾槽。槽身粗粝,槽底积着昨夜未扫净的雪渣,混着黑泥,冻成硬块。
她蹲下身,从药箱底层摸出一把小铁锤——不是银针,不是药刀,是实打实的锻铁锤,锤头磨得发亮,柄上缠着褪色的蓝布条。
霍云霆往前半步:“我来。”
她摇头,手没停,把锤子往掌心一磕,震掉浮灰,然后举起,对准碾槽边缘一块凸起的青苔。
“铛!”
一声闷响,青苔碎裂,溅起几点黑绿汁液。
她再举锤,砸向另一处。
“铛!”
第三下,砸在槽底冻硬的泥块上。
“铛!”
泥块裂开,露出底下湿润的深褐色土。
阿香怔住:“小姐,您这是……”
“碾药。”她答,声音平直,“蒲公英根,性寒,需焙干、碾细、过筛,方入止血散。”
她把锤子递向霍云霆:“你力气大,接着砸。”
他没接锤,只蹲下身,伸手抠住那块裂开的泥块边缘,指腹用力,硬生生掰下一角。泥块断口不齐,露出里面盘绕的细白根须——正是蒲公英新发的根。
她看了眼那根须,没说话,只把锤子收回药箱,取出小刀,削去腐根,将嫩根放进碾槽。
霍云霆松开手,泥渣沾满指腹。他没擦,只盯着那截白根:“这根,能止血?”
“能。”她点头,“晒干碾粉,掺三成黄芪粉,敷在创口,半个时辰止渗。”
他伸手,捻起一点槽中湿泥,搓了搓:“比金疮药慢。”
“慢,但稳。”她把小刀插回药箱,“金疮药猛,伤气;蒲公英根缓,养血。战场上活下来的,不是靠猛,是靠稳。”
他没应声,只把沾泥的手在膝头蹭了蹭,蹭出两道灰痕。
萧婉宁起身,拍净裙摆泥点,从药箱取出一方素绢帕子,递过去。
他接过,擦了擦手,帕子立刻染上泥灰。他没扔,叠好,塞进袖中。
阿香这时才想起什么,忙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姐,李小姐让捎的,说今早刚蒸的豆沙包,趁热吃。”
萧婉宁没接,只道:“分给她们。”
阿香应声,转身把油纸包递给李淑瑶。李淑瑶没拆,只掂了掂分量,转手分给身后姑娘们。每人一个,不多不少。
萧婉宁看着她们低头咬包子,腮帮鼓起,嘴角沾着豆沙,忽然问:“李小姐,你父亲今早可去了礼部衙门?”
李淑瑶正咬第二口,闻言顿住,咽下嘴里的包子,才答:“去了。”
“说了什么?”
“说……”李淑瑶抬眼,“说女子学医,不如学管家。”
萧婉宁点头,像听了一句寻常话:“他昨儿砸的茶盏,修好了?”
“没修。”李淑瑶答,“碎片收着,摆在书房案头。”
她嗯了一声,转身走向药圃东角。那里立着一根半朽的榆木桩,桩顶钉着一块旧木板,板上刻着歪斜的“试药”二字,是三年前她初来太医院时亲手刻的。
她从药箱取出一小包药粉,倒进掌心,是淡青色的细末。
霍云霆跟上来:“这是?”
“青黛粉。”她答,“治痄腮的。昨儿西山军营送来三个兵,脸肿得认不出娘,用的就是这个。”
她把药粉抹在木桩上,指尖按实,留下一个浅浅的青痕。
霍云霆看着那青痕:“他们好了?”
“好了。”她收回手,“今早随队回营,能跑能跳。”
他点头,没再问。
她从药箱取出银针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十二根银针,长短不一,针尖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她拈起最短那根,约莫两寸长,针尖朝下,对着木桩上那道青痕,轻轻一刺。
针尖没入木纹,只留针尾一截,在风里微微颤。
她松手。
银针直挺挺立在木桩上,青痕围在针脚一圈,像一朵未绽的花。
阿香凑近看:“小姐,这针……怎么不倒?”
“木纹密。”她答,“针尖卡在年轮缝里,拔不出来,也倒不下。”
霍云霆伸手,想拔。
她抬手拦住:“别动。让它立着。”
他缩回手,目光从针尖移到她脸上:“你总留些东西立着。”
她没应,只把银针包合上,塞回药箱。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不是宫中报时的悠长钟鸣,是短促三响,一声紧似一声,像有人攥着锣槌,手抖得厉害。
阿香脸色一变:“是锦衣卫传讯锣!”
萧婉宁没回头,只问:“几响?”
“三响。”阿香答,“急召令。”
霍云霆已转身,大步往宫门方向走,月白直裰下摆翻飞,露出里面玄色箭袖。他走到篱笆边,忽又停步,解下腰间那枚乌木牌——不是绣春刀,是锦衣卫侍卫长的腰牌,正面刻“锦衣卫”三字,背面阴刻“霍云霆”三字,字口深峻,边缘磨得发亮。
他把腰牌放在篱笆上,正对着那三只陶碗。
萧婉宁走过去,拿起腰牌,拇指抚过背面名字,没说话,只把牌塞进药箱夹层,压在陆炳那封信底下。
霍云霆已走出十步远,背影挺直,脚步沉稳,没回头。
她没追,只转身,从药箱取出蓝皮册子,翻开到空白页,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墨珠将坠未坠。
阿香轻声问:“小姐,您写什么?”
她没答,笔尖落下,写的是:
“霍氏祠堂焚毁,纵火三处,灯油浸麻布。”
写完,她搁笔,从药箱取出一盒朱砂,挑出一点,点在“焚毁”二字上。朱砂鲜红,像刚凝的血。
李淑瑶这时走过来,手里捏着那张写有“蒲公英”的纸,纸角已被汗浸软:“萧姐姐,这课……还上吗?”
萧婉宁把朱砂盒盖上,推到一边:“上。”
“可霍大人他……”
“他办差。”她打断,“我们教药。”
李淑瑶没再问,只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中。
萧婉宁从药箱取出二十个小纸包,每个包上用炭笔写着名字:春桃、夏荷、秋菊……全是贫家女的名字。她把纸包一一摆在篱笆上,排成一行,像二十个小兵列队。
“每人一包。”她说,“回去泡水喝。苦,就多喝两碗。不苦,就再来找我。”
姑娘们上前领包,没人说话,只低头接过,攥紧。
阿香小声提醒:“小姐,李小姐的那份……”
萧婉宁从药箱底层摸出一个靛蓝布包——就是早上李淑瑶送来的那二十双布鞋的同款。她打开,里面不是鞋,是二十包药粉,每包都标着名,还多出一包,上面写着“李淑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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