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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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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七章 深水 (第1/3页)

    一

    2020年的春天,与以往任何一个春天都不同。

    新冠病毒像一片看不见的阴云,从武汉开始,迅速笼罩了整个中国。一月底,武汉封城。二月初,全国进入紧急状态。小区封闭了,道路设卡了,工厂停工了,学校停课了。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救护车和警车偶尔驶过,警笛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回荡,听起来格外刺耳。人们躲在家里,通过手机和电视关注着疫情的进展,数字每天都在上涨,确诊、疑似、死亡,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悲欢离合。

    上海也不例外。小区只留一个门进出,进出要测体温、查证件、登记信息。快递和外卖不能进小区,只能放在门口的货架上,居民自己下来取。电梯里贴满了防疫提示,按键旁边放着一包抽纸,供人隔着纸按按钮。街上的人少了很多,所有人都戴着口罩,行色匆匆,彼此保持着距离。以前热闹的南京路、外滩、豫园,现在冷冷清清的,像一座空城。

    河生所在的船厂也停工了。工人们回家了,工程师们居家办公,船坞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几个值班的老头在巡逻。河生待在家里,很不适应。二十年来,他习惯了每天去船厂,习惯了机器的轰鸣声、电焊的火花、图纸的油墨味。现在,一切都停了,他觉得浑身不自在,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被关掉了电源,发出空转的嗡嗡声。

    “爸爸,你什么时候去上班?”陈溪问。她今年十二岁了,上六年级,下半年就要上初中了。疫情期间,学校停课,她在家上网课。每天对着电脑屏幕,听老师讲课,做作业,上传给老师批改。她不喜欢上网课,说没有在学校上课有意思,不能跟同学说话,不能跟老师互动,眼睛还累。

    “不知道。”河生说,“等疫情结束了就去。”

    “什么时候能结束?”

    “快了。”

    陈溪不满意这个答案,撅着嘴。她已经不是那个爸爸说什么都信的小女孩了,她有了自己的判断,有了自己的主见。她学会了质疑,学会了反驳,虽然大部分时候还是乖乖听话,但偶尔也会顶嘴了。河生有时候觉得,女儿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趴在他肩上流口水的婴儿了,而是一个有思想、有感情的小大人了。

    陈江今年十七岁了,上高二,明年就要高考了。他是个安静的孩子,不像别的男孩子那样爱闹爱玩。他的房间里堆满了书,文学、历史、哲学,什么都有。他喜欢读书,喜欢思考,喜欢一个人待着。他的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十名。老师说他是清华北大的苗子,让他好好努力。河生听了,心里很高兴,但他从来不在儿子面前表现出来。他知道,压力太大了对孩子不好。

    “爸,你觉得我将来学什么专业好?”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陈江突然问。

    河生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自己当年选专业,是因为孟教授的一句话:“你们是国家的脊梁。”他稀里糊涂地就选了船舶工程,一干就是二十年。他不知道儿子喜欢什么,也不知道儿子适合什么。

    “你喜欢什么?”河生问。

    “我喜欢历史。”陈江说,“我想学历史。”

    “学历史出来干什么?”

    “当老师,或者搞研究。”

    河生沉默了。他想说学历史没前途,但他没有说出口。他想起了自己当年,父亲去世后,大哥供他读书,村里人都说读书没用,不如去打工。但他还是读了,因为他喜欢。喜欢,比什么都重要。

    “那就学历史。”河生说,“只要你喜欢。”

    陈江笑了,笑得像春天的阳光。

    二

    疫情期间,河生有了更多的时间陪家人。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这么长时间待在家里。以前,他每天早出晚归,周末也经常加班,跟孩子们相处的时间很少。陈溪小时候,他抱她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陈江的家长会,他一次都没去过。现在,他有了时间,却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们相处。

    早上,他给一家人做早饭。他学会了煮粥、煎鸡蛋、热牛奶。虽然做得不好,但林雨燕说好吃,孩子们也说好吃。吃完早饭,他陪陈溪上网课。陈溪坐在电脑前,他坐在旁边,帮她记笔记、查资料。陈溪的数学不太好,他帮她补数学。他虽然学的是工程,但数学底子还在,初中的数学难不倒他。

    “爸爸,这道题怎么做?”陈溪指着作业本上的一道题。

    “我看看。”河生接过作业本,是一道一元二次方程。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地解。他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一样。这是多年画图纸养成的习惯。

    “你看,先把常数项移到右边,然后配方……”他讲得很慢,很仔细,生怕女儿听不懂。

    陈溪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她遗传了河生的聪明,一点就透。讲完题,她拿起笔,自己又做了一遍,做对了。

    “爸爸,你真厉害。”她说。

    “你也很厉害。”河生笑了。

    下午,他陪陈江读书。陈江在房间里看书,他在旁边看自己的专业书。两人各看各的,不说话,但那种陪伴很舒服。有时候,陈江会问他一个问题,关于历史,关于政治,关于人生。河生会尽自己所能回答,虽然他觉得自己懂得不多。

    “爸,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陈江有一天问。

    河生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大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了想,说:“为了做有意义的事。”

    “什么是有意义的事?”

    “对别人有帮助的事。”河生说,“比如你爷爷,他活着的时候,种地、挖煤,养活了一家人。比如你大伯,他活着的时候,种菜、卖菜,让村里人吃上了新鲜蔬菜。比如我,我造航母,让国家更安全。”

    “那我呢?”陈江问,“我学历史,能做什么有意义的事?”

    “能。”河生说,“你可以研究历史,把过去的事记录下来,让后人知道我们是怎么走过来的。”

    陈江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看电视。疫情期间,没什么娱乐活动,看电视成了唯一的消遣。林雨燕喜欢看电视剧,陈溪喜欢看综艺节目,陈江喜欢看纪录片,河生喜欢看新闻。四个人争来争去,最后决定轮流看,一人看一个小时。

    “爸爸,你看新闻有什么用?”陈溪问,“都是些不好的事。”

    “新闻不只是不好的事。”河生说,“新闻告诉你这个世界在发生什么。你知道发生了什么,才能知道该做什么。”

    “那你看了新闻,要做什么?”

    “造航母。”河生说,“国家需要航母,我就造航母。”

    陈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三

    三月初,疫情得到了控制。新增病例降到了个位数,武汉的方舱医院陆续休舱,各地开始复工复产。船厂也复工了,工人们戴着口罩,保持距离,分批上班。河生回到了工作岗位,心里踏实了许多。

    第三艘航母的舾装工作已经完成了大半。动力系统、电力系统、通信系统、雷达系统、武器系统……所有的设备都安装完毕,正在调试。河生每天在船厂待十几个小时,协调各个系统的工作,解决出现的问题。

    “陈总,电磁弹射器的调试遇到了问题。”李晓阳跑来报告。李晓阳已经三十二岁了,成了河生最得力的助手。他留着短发,戴着眼镜,说话不紧不慢,做事有条有理。河生很信任他,把很多重要的工作交给他。

    “什么问题?”河生问。

    “弹射的时候,电压波动太大,影响了其他设备。”

    “走,去看看。”

    河生跟着李晓阳走进电磁弹射器的控制室。控制室在舰岛的一层,不大,但里面塞满了机柜和显示屏。几个工程师正在紧张地调试,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曲线。

    “数据给我看看。”河生说。

    一个工程师把数据调出来,河生仔细看了一遍。确实,弹射的时候,电压波动很大,峰值达到了设计上限的两倍。这种波动会影响其他设备的正常工作,甚至可能损坏设备。

    “原因找到了吗?”河生问。

    “可能是储能模块的问题。”一个工程师说,“储能模块的放电曲线不平滑,导致电压波动。”

    “储能模块是谁设计的?”

    “北京的一个研究所。”

    “联系他们,让他们改进。”

    “联系了,他们说需要两周时间。”

    “两周太长了。”河生说,“一周。一周后我要看到新模块。”

    工程师犹豫了一下。“一周太紧了。”

    “加班加点。”河生说,“我给他们领导打电话。”

    河生拿起电话,拨通了北京研究所的电话。接电话的是所长,姓王,是河生的老熟人。

    “王所长,电磁弹射器的储能模块有问题,需要改进。”

    “什么问题?”

    “放电曲线不平滑,电压波动太大。”

    “我们查一下。”

    “一周之内,我要看到新模块。”

    “一周?太紧了。”

    “王所长,航母的进度不能耽误。”河生的语气很坚决,“一周,拜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好,一周。”

    挂了电话,河生长出了一口气。他知道,他给了王所长很大的压力,但他没有别的办法。航母的进度不能耽误,国家等不及了。

    四

    四月中旬,河生回了一趟河南。

    大哥在海南的房子装修好了,他想去看看,但疫情还没完全结束,不敢去。他给河生打电话,说等疫情结束了,一起去海南住几天。

    “河生,你啥时候有空?”大哥问。

    “不知道。”河生说,“航母还没造好。”

    “你啥时候能造好?”

    “快了,明年。”

    “那明年咱们去海南。”

    “好。”

    河生去看岳母的坟。岳母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面向黄河。河生跪在坟前,点燃纸钱和香。纸钱燃烧的火焰在风中跳跃,香燃烧的烟雾在空气中弥漫。他看着坟前的石碑,碑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风吹日晒的,把红色的油漆剥落了不少。他想找个时间,重新描一下。

    “妈,我来看您了。”他在心里说,“您在那边还好吗?”

    他没有说出口,但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他在坟前坐了很久,看着远处的黄河。黄河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条金色的丝带,蜿蜒着穿过田野和村庄,消失在远方的山峦中。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外婆,想起了那些已经离开的人。他们都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转身走了。走到村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还是那个村子,但已经不是他小时候的村子了。房子变新了,路变宽了,人变少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他不知道,这个村子还能存在多久。

    五

    五月,河生接到了一个好消息——第三艘航母的舾装工作完成了。

    舾装完成,意味着航母的主体建造结束了,接下来是海上试验。海上试验需要半年时间,在黄海和渤海进行。河生作为总设计师,需要随船出海,参与试验工作。

    “河生,这次出海,可能需要半年。”林上校说。林上校今年五十八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在海军装备部干了三十年,参与了所有航母的建造工作。明年他就要退休了,这艘航母是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个项目。

    “我知道。”河生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家里的事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

    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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