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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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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浪尖 (第3/3页)

  她的脸红了。她把花抱在怀里,低下头,然后又抬起头,看着他。“河生,你变了。”

    “哪儿变了?”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你以前只会说‘嗯’‘好’‘知道了’。现在你会说‘想你了’‘一心一意’。你变浪漫了。”

    河生笑了。“是跟你学的。”

    她带他去学校外面的那个小饭馆吃饭。要了四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酸菜鱼、蒜蓉空心菜。红烧肉是五花肉做的,肥瘦相间,炖得烂烂的,酱油色,油汪汪的。糖醋排骨是她的最爱,酸酸甜甜的,外酥里嫩。酸菜鱼是店里的招牌,鱼肉很嫩,汤很鲜,酸菜很开胃。河生吃得很香,一碗饭不够,又加了一碗。

    “好吃吗?”她问。

    “好吃。”

    “比食堂的呢?”

    “食堂的也好吃。但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食堂的是一个人吃。这个是两个人吃。”

    她笑了,低下头,吃了一口饭。她的脸红了,耳朵也红了。

    吃完饭,两个人走在校园里。天黑了,路灯亮着,照得路面明晃晃的。梧桐树的叶子在灯光下金黄金黄的,风一吹,沙沙地响,叶子飘下来,落在他们肩膀上。林雨燕走在他旁边,手挽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

    “河生,”她说,“你说,咱们以后能在一起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努力。”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

    “我也会努力。”她说。

    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这么快?”

    “嗯。我还要回家看我妈。”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笑了:“那你走吧。我送你。”

    “不用。你回去吧。”

    “我送你到校门口。”

    两个人走在校园里。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斑点点的光斑。林雨燕走在他旁边,手挽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

    “河生,”她说,“你回去以后,给你妈说,我春节去看她。”

    “好。”

    “给你大哥说,我想吃他做的面条。”

    “好。”

    “给陈冉说,我给她带了糖。”

    “好。”

    到了校门口,她松开他的胳膊,站在那儿,看着他。

    “你走吧。我看着你走。”

    “你先回去。”

    “不,你先走。”

    他看着她,忽然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穿着红毛衣,抱着那束花,在路灯下像一朵花。她朝他挥手。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大步往前走。

    月光照在他身上,白花花的。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铃,铃铛温温的。

    他想,这就是幸福。

    十二月初,河生回到了家。

    母亲在村口等他。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全白了,背弯得像一张弓。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远远地看见他,就笑了。

    “回来了?”

    “妈,我回来了。”

    他走过去,扶住她。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他握着她的手,想把它暖热,但怎么也暖不过来。

    “妈,您怎么出来了?风大,别着凉。”

    “没事。我想看看你。”

    他扶着母亲往回走。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挪,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不急,慢慢地走,像小时候她牵着他走一样。

    “妈,您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吃了你寄的药,胃不疼了。”

    “妈,您别骗我。大哥说了,您的病没好。”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不了。老了。人老了就这样。你别担心。我没事。”

    河生没说话。他扶着母亲,一步一步地走。他的手很暖,母亲的手很凉。他想把她的手暖热,但怎么也暖不过来。

    他在家待了三天。每天给母亲熬药、做饭、喂鸡、扫院子。他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母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他,不时说一句:“你别干了,歇歇。”他说:“不累。”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他坐在母亲的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

    “河生,”母亲忽然说,“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家里穷,吃不上饭。你饿得哭,我抱着你,说‘别哭,妈给你做饭’。那时候,家里只有红薯面,我做了红薯面糊糊,你喝了一碗又一碗,喝完了还说‘妈,我还要’。”

    “记得。”

    “那时候苦啊。但你爹说,苦日子总会过去的。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她顿了顿,“现在,好日子来了。你考上大学了,考上研究生了,造出驱逐舰了。你爹要是看见,该多高兴啊。”

    “妈,您也高兴。”

    “高兴。我高兴。”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河生,你去了上海,要好好的。别挂念我。你大哥在,我没事。”

    “妈,您要按时吃药。别舍不得。药不能省。”

    “好。我吃。”

    “妈,您别干重活了。让哥干。”

    “好。我不干。”

    “妈,您等我。等我造出航母,我带您去看。”

    “好。我等你。”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慢慢变暖了。他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河生要走了。

    母亲送他到村口。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他。

    “妈,您回去吧。别送了。”

    “我看着你走。”

    “妈,您要好好的。等我回来。”

    “好。我等你。”

    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那里,朝他挥手。她的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他听不清。但他知道,她在说“我等你”。

    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不敢回头。他知道,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十二月中旬,河生回到了上海。

    驱逐舰已经交付海军,他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但他没有休息,开始准备孟教授的研究生课程期末考试。航母甲板钢的课题已经完成了,但他还要复习其他课程——高等船舶力学、船舶结构振动、舰船隐身技术、武器系统集成。每一门都要花时间,每一门都不能放松。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白天在研究所整理技术资料,晚上在宿舍看书复习。周末去交大上课,跟孟教授讨论课题。他的桌上堆满了书和笔记本,像一座小山。他的电脑里存满了论文和报告,像一个图书馆。他的脑子里装满了公式和数据,像一台计算机。

    刘建国也在准备期末考试。两个人经常在图书馆里碰面,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各自看书。偶尔抬起头,对视一下,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

    “建国,你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还行。”

    “你每次都还行。然后考出来又是第一。”

    河生笑了。“你也不错。上次考了第二。”

    “第二没用。第一才是目标。”

    “那你追吧。我等着。”

    刘建国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那是挑战的光,是不服输的光。河生喜欢这种光。它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跑,有人在后面追。他不能慢,不能停,不能回头。只能往前跑。

    十二月下旬,河生收到了林雨燕寄来的新年贺卡。

    贺卡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金色的老虎——一九九九年是虎年,二〇〇〇年是龙年。她在贺卡上写了几行字:

    河生:

    新年快乐!一九九九年过去了,二〇〇〇年来了。这一年,你造出了驱逐舰,我考上了研究生。我们都进步了。明年,我们要更努力。你说过,走着走着,就到了。我们走着走着,就会走到一起的。

    你妈身体怎么样了?你上次来信说,她好多了。你让她按时吃药,别舍不得。药不能省。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光顾着工作。

    春节我去看你妈。说好了。

    雨燕

    河生把贺卡放在枕头底下,跟铜铃、书签、照片、钢笔、围巾放在一起。他的枕头底下已经有很多东西了,鼓鼓囊囊的,像一座小山。每一件东西都是一个人,一段记忆,一份感情。他摸了摸,一样不少。

    他拿出纸和笔,开始写回信。

    雨燕:

    贺卡收到了。新年快乐。

    一九九九年过去了,二〇〇〇年来了。这一年,你考上了研究生,我造出了驱逐舰。我们都进步了。明年,我要继续努力,学好航母设计的知识。你也要继续努力,当一个好老师,好学生。

    我妈的身体好多了。按时吃药,按时复查。她说,谢谢你给她寄的核桃。她让你春节来家里玩,她给你做红薯面糊糊。她说,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春节我一定回去。我们在家见。

    河生

    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寄了出去。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天。

    上海的街头到处是迎接新千年的气氛。南京路上挂满了彩灯,外滩上挤满了人,黄浦江边的栏杆上系满了红丝带。人们挥舞着荧光棒,放着烟花,喊着口号,等待着新千年的第一缕阳光。

    河生没有去外滩。他一个人站在黄浦江边,离外滩很远的地方,靠近船厂。这里很安静,没有人群,没有烟花,只有江水在流,只有船在走。他站在栏杆边,看着对岸的浦东。陆家嘴的高楼已经初具规模,东方明珠塔在夜色中闪着光,金茂大厦还在建,塔吊的轮廓在灯光下像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农田。现在,它是中国的金融中心。十年后,它会变成什么样?二十年后呢?三十年后呢?他想象不出来。但他知道,它会越来越好。因为有一群人在努力,在奋斗,在建设。他也是其中之一。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凉凉的,慢慢变暖。他摇了摇,叮——很轻,很远。像是德顺爷在说话,像是父亲在说话,像是黄河在说话。

    “德顺爷,一百年过去了。新的世纪要来了。您在那个世界,过得好吗?您看见了吗?中国强大了。香港回归了。我造出驱逐舰了。您高兴吗?”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江水的气味。远处的钟声敲响了,当当当,十二下。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紫的、黄的,一朵一朵的,像春天的花。

    二〇〇〇年来了。

    河生站在江边,看着那些烟花,看着那些灯光,看着那些人群。他想起了一句话——是孟教授说的:“你们这一代人,是国家的希望。”他想起了一句话——是周建军说的:“国防,就是不让屈辱重演。”他想起了一句话——是钱老说的:“没有爱国的心,再好的技术,也没有用。”他想起了一句话——是德顺爷说的:“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

    他把铜铃握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德顺爷,您放心。我会努力的。我会造出中国自己的航空母舰。我会让中国强大起来。谁也不敢再欺负我们。

    他在心里立下了一个誓言:用一生的时间,为中国造出航空母舰。不管多难,不管多久,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做到。

    他转过身,往宿舍走去。他的步子很稳,很实,像黄河边上的老艄公,一步一步地踩在黄土地上。身后的黄浦江在夜色中流着,黑沉沉的,只有航标灯一闪一闪的,像星星掉进了水里。远处的烟花还在绽放,人群还在欢呼,钟声还在回荡。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走,踩着自己的影子。月光照在他身上,白花花的。

    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铃,铃铛温温的。

    妈,新的世纪来了。您要好好的。等我造出航母,带您去看。

    雨燕,新的世纪来了。你等我。等我造出航母,带你去上海。

    哥,新的世纪来了。你也要好好的。等我造出航母,带你去大海。

    德顺爷,新的世纪来了。您保佑我们。保佑中国强大起来,保佑中国人不再受欺负,保佑黄河的水永远流淌。

    他走进宿舍楼,上了三楼,推开宿舍的门。屋里黑着灯,静悄悄的。他摸黑走到自己的铺位,脱了鞋,躺下来。枕头底下,那些信、那个书签、那些照片、那支钢笔、那条围巾,都在。他把手伸进去,摸到那个铜铃。铃铛在他手心里,凉凉的,慢慢变暖。

    窗外,烟花还在绽放,光芒透过窗帘照进来,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眨眼睛。远处的人群还在欢呼,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黄河的浪,一波一波的。

    他闭上眼睛。眼前是黄河,浑黄浑黄的,从西边来,往东边去。河面上有一艘大船,很大的船,比山还大,比云还高。灰色的,流线型的,飞行甲板上停着一排排飞机。船头上站着一个人,是德顺爷。他穿着新衣服,挺着腰,笑着,朝他挥手。

    他朝德顺爷跑过去,但怎么也跑不到跟前。德顺爷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海天之间。他站在那儿,看着大海。海很大,很大,大到看不见边。浪很大,很大,大到能吞没一切。但他不怕。他知道,他会造出那艘船。他知道,他会开到海的那一边。他知道,他会找到德顺爷,找到父亲,找到所有死去和活着的人。

    他睁开眼睛。窗外,天快亮了。二〇〇〇年的第一个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暖暖的,亮亮的。他坐起来,穿上衣服,把铜铃装进兜里。他推开窗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江水的气味,有机油的气味,有早晨的露水味。他站在窗前,看着黄浦江。江面上有船在走,拖轮、货船、驳船,突突突的,像一条流动的路。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江面上,金黄金黄的,像黄河的水。

    他转过身,走出宿舍。今天,他要去研究所。明天,他要去交大上课。后天,他要继续研究航母。他要一步一步地走,走到航母那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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