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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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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风起 (第3/3页)

,把每一章的重点都过了一遍。考试的时候,他发现有一道题是上学期期末考试的原题,但他没有直接写答案,而是把推导过程一步一步写下来。

    最后一门考的是英语。河生已经不那么怕英语了。他的听力进步了很多,能听懂常速英语新闻了。他的口语还是不太好,但考试不考口语。阅读理解他做得很快,作文也写得顺。作文题目是“My Future Plan”,他写了三句话:I will build warships. Warships that can sail across the ocean. Warships that can protect my country.

    考完最后一门,他走出考场,站在操场上,深吸了一口气。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晒太阳。他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世界真美好。

    成绩出来那天,他去看榜。船舶系一百二十个人,他考了第一名。船舶阻力九十六分,船舶推进九十三分,材料力学九十五分,流体力学九十一分,英语八十八分,政治八十五分。

    他站在榜前,看了很久。第一名。他做到了。

    赵磊考了第三十二名,拍着他的肩膀说:“哥们儿,你太牛了!第一名!我请你吃饭!”

    刘建国考了第四名,还是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河生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是高兴,又像是不甘心。

    张伟考了第三十八名,嚷嚷着说下学期一定要努力。陈志远考了第三名,慢条斯理地说:“不错,比我高两名。”

    河生回到宿舍,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他告诉大哥,他考了第一名。他没有说总共有多少人,他觉得第一名就是第一名,不管多少人。

    信寄出去后,他开始想一件事:暑假回不回家?

    这次,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决定:回。

    他想母亲了。想大哥了。想陈冉了。想黄河了。想林雨燕了。

    他在火车站排了一天的队,买到了一张回家的火车票。硬座,七十二块——又涨价了。他把票揣在兜里,心里踏实了。

    走之前,他跟方卫国见了一面。

    方卫国也考完了,考得不错,班级第一。他请河生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吃饭,点了四个菜,一瓶啤酒。

    “你什么时候走?”方卫国问。

    “后天。”

    “我大后天。你先走。”

    两个人喝了一杯酒。方卫国说:“河生,你知道吗?我这学期在校报发了五篇稿子,有一篇还上了头版。下学期我准备竞选团长。”

    “行啊。”河生说。

    “你呢?下学期有什么打算?”

    “好好学习。争取保持第一。”

    “保持第一?”方卫国笑了,“你这也太稳了吧?就不能想想别的?”

    “想什么?”

    “想点别的。比如……女朋友。”

    河生愣了一下。他想起林雨燕,想起她亲他的那一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他低下头,没说话。

    “有情况?”方卫国凑过来,“是谁?快说!”

    “没有。”

    “你骗人。你脸红了。”

    河生摸了摸脸,确实有点热。他说:“就是一个同学。高中的。”

    “高中的?林雨燕?”

    河生没说话。

    “我就知道!”方卫国拍了一下桌子,“我早就看出来了!高中时候就看出来了!她对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样。她看你的眼神也不一样。”方卫国喝了一口酒,“你跟她说了吗?”

    “没有。”

    “那她跟你说了吗?”

    河生想起她说的话——“我喜欢你。”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在黄河边上,她说的。他说:“说了。”

    “那你怎么说的?”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方卫国瞪大眼睛,“人家跟你表白了,你什么都没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方卫国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行,就是感情的事不行。人家姑娘跟你表白了,你至少得给个回应吧?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什么都不说,算怎么回事?”

    河生低下头。他知道方卫国说得对。他欠林雨燕一个回答。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喜欢她吗?喜欢。从高中就喜欢。但他能给她什么?他在上海,她在新乡。他毕业以后,可能在船厂,可能在研究所,可能在上海,可能在别的地方。她毕业以后,可能回洛阳,可能当老师。他们能在一起吗?他不知道。

    “你别想太多了。”方卫国说,“喜欢就喜欢。将来怎么样,将来再说。现在不说,将来就没机会了。”

    河生点点头。

    两个人喝完了酒,走在校园里。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校园里亮堂堂的。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在月光下像一片片翡翠。蝉在叫,一声接一声,很响。

    “河生,”方卫国忽然说,“你说,十年后,咱们会在哪儿?”

    “不知道。”

    “我有时候想,十年后,你也许在造船厂,在设计航空母舰。我可能在报社,在写大新闻。你也许跟林雨燕在一起了,也许没有。但不管怎样,咱们还是兄弟。”

    “对,还是兄弟。”

    两个人在校门口分手。河生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月亮跟着他走。他走快,月亮也走快;他走慢,月亮也走慢。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个铜铃。铃铛温温的。

    后天,他就回家了。他要跟林雨燕好好谈谈。

    七

    七月,河生回了家。

    这一次,他没有先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新乡。

    他在洛阳下了火车,转乘去新乡的长途车。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他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风景。豫东平原,一望无际。玉米地、花生地、棉花地,一片一片的,绿油油的。村庄在远处,白墙灰瓦,树影婆娑。他想,林雨燕就在这个平原上的某个地方,在某个校园里,在某个教室里,在某个宿舍里。他想见她。

    长途车到了新乡,他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新乡不大,但比洛阳小,比孟津大。街上有很多学生,背着书包,骑着自行车,说说笑笑的。他问了一个人,找到了河南师大的方向。

    他步行去的。走了半个多小时,到了校门口。门柱上挂着一块牌子:河南师范大学。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忽然有点紧张。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校园不大,但很安静。梧桐树很高大,枝叶茂密,遮住了整条路。草坪上有几株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正盛。远处有一座教学楼,灰砖的,很旧,但很整洁。再远处是宿舍楼,一排一排的,红砖的,阳台上晾着衣服,花花绿绿的。

    他找到了数学系的宿舍楼。在楼下,他拦住一个女生:“请问,林雨燕住哪个宿舍?”

    女生看了他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同学。高中的。”

    “哦。她住三楼,302。你等一下,我上去叫她。”

    河生在楼下等着。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斑点点的光斑。蝉在叫,很响,但他不觉得吵。他站在那儿,看着宿舍楼的门口,心跳得很快。

    几分钟后,林雨燕从楼里跑出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辫。看见他,她愣住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陈河生?”她的声音有点抖,“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

    她看着他,眼睛红了。然后她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河生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她的身体很软,很暖,贴在他身上,像一团火。她的头发蹭在他脸上,痒痒的,有洗发水的香味。她的手环着他的腰,很紧,好像怕他跑掉。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抱住了她。她的背很瘦,能摸到骨头。她的肩膀在抖,她在哭。

    “别哭了。”他说。

    “我没哭。”她说,但眼泪还在流。

    他松开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来,擦了擦眼睛,然后笑了。

    “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她笑了,“是惊吓吧。我以为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想见你。”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然后她拉起他的手:“走,我带你逛逛我们学校。”

    她带他逛了校园。教学楼、图书馆、操场、食堂、小花园。她一边走一边介绍,像一个小导游。她说,这栋楼是民国时候盖的,那栋楼是五十年代盖的。她说,这个图书馆有三十万册书,她经常来。她说,这个操场她每天早上跑三圈,已经坚持了一年了。她说,这个小花园是她最喜欢的地方,春天的时候开满花,很漂亮。

    河生听着,看着她。她的脸在阳光下白里透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翘着。她说话的时候,眉毛会动,鼻子会皱,很有意思。他忽然觉得,她比高中时好看了很多。不光是外表,是整个人。她变得自信了,开朗了,成熟了。

    逛完了校园,她带他去学校外面的一个小饭馆吃饭。饭馆不大,但很干净。她要了两个菜:鱼香肉丝、番茄炒蛋,还有两碗米饭。

    “你在上海,吃得好吗?”她问。

    “好。食堂的菜不错。”

    “比高中的好?”

    “好多了。高中的时候,天天白菜炖豆腐。”

    她笑了:“你还记得高中的食堂?那个红烧肉,三毛钱一份,你请我吃过。”

    “记得。”

    “那时候多好啊。”她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每天都能看见你。你坐在第一排,我坐在第三排。我上课的时候,老是看你的背影。你的背很直,很瘦,像一根竹竿。”

    河生没说话。他低下头,吃了一口饭。

    “陈河生,”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你这次来,是有话跟我说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林雨燕,”他说,“我喜欢你。”

    她愣住了。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一动不动。

    “从高中就喜欢。”他说,“你坐在我前面,你送我书签,你教我英语,你在黄河边跟我说那些话。我都记得。我在上海的时候,每天想你。你的照片,我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看。你的信,我看了无数遍。你送我的钢笔,我每天都在用。你送我的日记本,我每天都在写。”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他说,“我毕业以后,可能在船厂,可能在研究所,可能在上海,可能在别的地方。我不知道能不能跟你在一起。但我知道,我喜欢你。从高中到现在,一直都喜欢。”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弯下腰,抱住了他。她的眼泪流在他脖子上,湿湿的,热热的。

    “我也喜欢你。”她说,“从高中到现在,一直都喜欢。”

    他伸出手,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在发抖,但他知道,那不是害怕,是高兴。

    他们在小饭馆里抱了很久。老板在厨房里炒菜,叮叮当当的,没有出来打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那天下午,河生送林雨燕回宿舍。走到楼下,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陈河生,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这么快?”

    “嗯。我还要回家。我妈想我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笑了:“那你走吧。我送你。”

    “不用。你回去吧。”

    “我送你到校门口。”

    两个人走在校园里。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斑点点的光斑。林雨燕走在他旁边,手挽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

    “陈河生,”她说,“你说,咱们以后能在一起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努力。”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

    “我也会努力。”她说。

    到了校门口,她松开他的胳膊,站在那儿,看着他。

    “你走吧。我看着你走。”

    “你先回去。”

    “不,你先走。”

    他看着她,忽然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朝他挥手。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大步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铃,铃铛温温的。

    他想,这就是幸福。

    八

    七月下旬,河生在家待了十几天。

    这十几天里,他帮大哥干了很多活。玉米地里施肥、花生地里除草、菜园里浇水。他干得很起劲,好像要把在上海攒了一年的力气都用完。大哥说:“你别干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歇歇。”他说:“我在学校也坐着,活动活动好。”

    但这一次,他干活的时候,心里想着的不光是地里的庄稼,还有林雨燕,还有上海,还有军舰,还有未来。他想,他要把这些活干完,然后回上海,继续学习,继续努力。他要考第一名,要学好专业课,要设计出最好的船。他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要让大哥不再那么累,要让林雨燕为他骄傲。

    八月初,河生要回上海了。

    母亲又给他准备了一大包东西:干枣、花生、红薯干、辣椒酱,还有一双新布鞋。

    “到了上海,别舍不得吃。”母亲说。

    “嗯。”

    “好好学习,别给咱家丢人。”

    “嗯。”

    “天冷了多穿点,上海冬天也冷。”

    “嗯。”

    “放假了就回来。”

    “嗯。”

    母亲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她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转过来,笑了:“走吧,别误了车。”

    大哥送他去洛阳火车站。还是那辆破自行车,但路变了。柏油路修到了村口,宽敞平整,两边种着杨树,笔直笔直的。路边多了很多新房子,有的两层的,有的三层的,有的还贴着瓷砖。远处的小工厂冒着烟,轰隆隆地响。

    “哥,村里变化真大。”

    “嗯。去年修的路,今年又修了渠。明年还要建小学。”

    “陈冉呢?她怎么样?”

    “好着呢。会背诗了。‘鹅鹅鹅,曲项向天歌。’你教的?”

    “嗯。上次回来教的。”

    “她记性好。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

    “肯定的。”

    到了镇上,大哥把车子停下来,从兜里掏出几张钱,塞给河生。“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哥,我有钱。”

    “拿着。”大哥把钱塞进他兜里,“你在上海花销大,别省着。”

    河生看着大哥。大哥的脸黑红黑红的,皱纹比去年多了,头发也比去年白了。他的手很粗,指甲缝里嵌着泥,手背上有几道新疤。但他的眼睛很亮,很有神。

    “哥,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没事,我结实。”大哥拍拍胸脯。

    车来了。河生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摇下车窗,看着大哥。大哥站在路边,朝他挥挥手。他也挥手。车开了,大哥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尘土里。

    他把头缩回来,靠在座椅上。窗外,田野往后退,村庄往后退,山往后退。他看见一条河,宽宽的,浑黄浑黄的。黄河。他盯着那条河,看着它慢慢往后,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线,消失在天边。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个铜铃。铃铛在他手心里,温温的。

    窗外,田野继续往后退,往后退。

    火车往东开,往上海开。

    往那个他在那里扎根的地方开。往那个他要在那里造大船的地方开。

    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一九九六年八月五日,回上海的路上。我考了第一名。我有了喜欢的人。我要造大船。我要保卫国家。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窗外,平原一望无际,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有一座城市,高楼林立,烟囱冒烟。再远处是海,蓝蓝的,一望无际。

    他想,这就是中国。这就是他要建设的中国。这就是他要保卫的中国。

    他把铜铃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火车轰隆隆地响着,带着他,往东,往上海,往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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