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归乡 (第3/3页)
“想啊。我一直想当老师。回洛阳,找个中学,教数学。你呢?你以后想干什么?”
河生想了想。他想起孟教授的话,想起方卫国的话,想起自己心里那个模模糊糊的念头。他说:“我想造大船。”
“大船?”
“嗯。很大的船。能出海的那种。”
林雨燕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你肯定行。”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做什么都行。”她说,“你从河南考到上海,从农村走到城市,从黄河边走到黄浦江边。你走了这么远,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河生没说话。他看着黄河,看着河水向东流。他想,也许她说得对。也许他真的能造大船。也许他真的能走得更远。
两个人在河滩上坐了很久。太阳慢慢升到头顶,晒得河滩上热烘烘的。林雨燕把伞撑开,遮住两个人。伞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河生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是肥皂的味道,还有阳光的味道。
“陈河生,”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咱们会分开?”
“想过。”
“你不怕吗?”
“怕。”
“那你还走?”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些路,不走不行。”
林雨燕没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沙。沙很细,很白,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用手指在沙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一个点。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你得走。你得去更远的地方。你不能留在这儿。你要是留在这儿,就不是你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她笑了,笑得很轻。
“那你走吧,”她说,“我在这儿等你。不管你去多远,我都在这儿等你。”
河生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黄河的水,在胸口涌动,浑浊的,滚烫的。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很暖。她的手心里有汗,湿湿的。他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她没有抽回去,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黄河,看着河水向东流。
太阳慢慢偏西了。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红色。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草的味道。
“走吧,”林雨燕站起来,“我该去坐车了。”
河生也站起来。两个人沿着河滩往回走。走到坡顶上,林雨燕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黄河。
“好看。”她说,“以后我还会来的。”
河生点点头。
两个人往镇上走。一路上,他们都没怎么说话。太阳在他们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路上,一前一后,像两个在走路的人。
到了长途车站,车已经在等了。林雨燕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摇下车窗,看着他。
“陈河生,”她说,“你回上海以后,给我写信。”
“好。”
“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好。”
“放假了,就回来。”
“好。”
她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软,那么暖。然后她松开手,车开了。
车慢慢开走。林雨燕从车窗里伸出头,朝他挥手。他也挥手。车越开越远,转过街角,看不见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热乎乎的,带着尘土的味道。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个铜铃。铃铛温温的,像她的手的温度。
他转身,往村里走。太阳在他身后,把影子投在前面,长长的,斜斜的。
六
河生在家待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帮大哥干了不少活。玉米地里锄草,红薯地里翻秧,菜园里浇水。他干得很起劲,好像要把在上海攒了一年的力气都用完。大哥说:“你别干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歇歇。”他说:“我在学校也坐着,活动活动好。”
他每天早上跟母亲一起起床。母亲五点就起来了,喂鸡、做饭、扫院子。他起来以后,先去挑水。村里还没通自来水,吃水要到村口的井里挑。他挑着两只铁桶,走两趟,把水缸灌满。然后吃早饭,下地干活。中午回来,睡一会儿,下午接着干。晚上吃完饭,坐在院子里乘凉,跟母亲说话。
母亲问他上海的事。他讲学校,讲宿舍,讲图书馆,讲食堂。母亲听得很认真,不时问一句:“食堂的饭贵不贵?”“上海的冬天冷不冷?”“你跟同学处得好不好?”他一一回答。母亲听完,点点头,说:“那就好。”
有一天晚上,母亲忽然问他:“河生,那个林雨燕,是不是你的对象?”
河生愣了一下,脸红了:“不是,就是同学。”
母亲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姑娘挺好的。懂事,有礼貌,长得也好看。”
“妈——”
“我不是催你。”母亲说,“我就是说说。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你现在还小,学业要紧。等毕业了,工作了,再找也不晚。”
河生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林雨燕,想起她站在黄河边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我在这儿等你”。他不知道这算什么。是承诺?是等待?还是只是一句随口说的话?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心里有一个人。不管他在上海,在河南,在什么地方,这个人都在他心里。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东西。铜铃、书签、照片、钢笔、日记本,都在。他把照片拿出来,借着月光看了看。林雨燕的黑白证件照,一寸的,穿着白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头微微笑着。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七
河生走之前,去了一趟老家的村子。
他一个人去的。骑自行车,从孟津到新安,四十多里地,骑了两个多小时。路不好走,很多地方还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但他骑得很慢,一边骑一边看。路两边的庄稼、村庄、树木,都跟以前不一样了。多了很多新房子,多了很多小工厂,多了很多广告牌。路也宽了,很多地方铺了柏油,比以前好走多了。
到了石井镇,他下了车,推着走。镇上也变了。多了很多商店,多了很多饭馆,多了很多卖衣服的摊子。街上的人穿得也好看了,不像以前那样灰扑扑的。他推着车走过镇上的那条主街,经过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面馆还在,但装修过了,换了新招牌,比以前亮堂了。
从镇上到小浪底村,还有十几里地。这条路他太熟了,从小走到大。但现在已经不是土路了,铺了石子,好走多了。路两边种了很多树,杨树、柳树、槐树,都长得很高了。
到了村口,他停下来。
村子没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像在做梦。村子还在那里——不对,村子不在了。房子没了,院子没了,枣树没了,路没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水,黄黄的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水面上很平静,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来,掀起一层细浪。水边立着一块碑,白色的,上面写着字。他走过去,看了看。碑上写着:小浪底水库移民旧址。下面是一行小字:一九九四年蓄水,淹没区涉及一镇三乡,移民两万余人。
他站在碑前,看了很久。两万余人。他就是其中之一。
他走到水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温的,不凉。他捧起一捧水,看了看。水是浑的,里面有泥沙,有细小的颗粒。他把水洒回去,看着水面上荡开的涟漪。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在黄河滩上挖野菜,想起父亲从黄河里捞树,想起德顺爷坐在黄河边上拉船。想起母亲在院子里纳鞋底,想起大哥骑自行车送他上学,想起林雨燕在食堂门口等他。
这些事,都在这片水底下。
他站起来,沿着水边走了一会儿。水边有很多石头,是以前房子的地基。他认出了一些——那是德顺爷家的位置,那是他们家院子的位置,那是村口老槐树的位置。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看着水面。
水面上有一只水鸟,白色的,在水面上游着,不时把头伸进水里,捉鱼。鸟游得很慢,很悠闲,好像这里从来就是一片水,从来就没有过村子,没有过人,没有过那些事。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被他磨得很光滑了,铜绿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把铃铛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铃铛里面,那两个字清清楚楚的:平安。
他把铃铛贴在耳朵上,轻轻摇了摇。叮——很轻,很远。像是德顺爷在说话,像是父亲在说话,像是黄河在说话。
他在水边坐了很久。太阳慢慢偏西了,水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红色。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草的味道。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水面,然后转身,骑上自行车,往回走。
骑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水面在夕阳下闪着光,金红金红的,像一河流动的火。他想,这就是他的村子。这就是他的家。不管他走到哪儿,这个家都在这里,在水底下,在他心里。
八
八月下旬,河生要回上海了。
母亲给他准备了一大包东西:干枣、花生、红薯干、辣椒酱,还有一双新布鞋。千层底的,纳得密密实实,是母亲纳了一个月才纳好的。
“到了上海,别舍不得吃。”母亲说。
“嗯。”
“好好学习,别给咱家丢人。”
“嗯。”
“天冷了多穿点,上海冬天也冷。”
“嗯。”
“放假了就回来。”
“嗯。”
母亲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她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转过来,笑了:“走吧,别误了车。”
大哥送他去洛阳火车站。还是那辆破自行车,还是那条土路。河生坐在后座上,看着路两边的庄稼。玉米快熟了,棒子鼓鼓的,红缨子干了。红薯秧子绿油油的,爬了一地。花生也该收了,叶子黄了。
“哥,”河生说,“你回去吧,我自己去车站。”
“送你到镇上。”大哥说。
到了镇上,大哥把车子停下来,从兜里掏出几张钱,塞给河生。“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哥,我有钱。”
“拿着。”大哥把钱塞进他兜里,“你在上海花销大,别省着。”
河生看着大哥。大哥的脸黑红黑红的,皱纹多了,头发也白了几根。他的手很粗,指甲缝里嵌着泥,手背上有几道疤,是在工地上划的。
“哥,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没事,我结实。”大哥拍拍胸脯。
车来了。河生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摇下车窗,看着大哥。大哥站在路边,朝他挥挥手。他也挥手。车开了,大哥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尘土里。
他把头缩回来,靠在座椅上。窗外,田野往后退,村庄往后退,山往后退。他看见一条河,宽宽的,浑黄浑黄的。
黄河。
他盯着那条河,看着它慢慢往后,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线,消失在天边。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个铜铃。铃铛在他手心里,温温的。
窗外,田野继续往后退,往后退。
火车往东开,往上海开。
往那个他在那里扎根的地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