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空心回响 (第2/3页)
深度,情感波动被限“功能性区间”。
·长期效应:情感能力退化,创造性思维下降,但合作效率提升300%,社会冲突率下降99.7%。
·终极形态:理性执行单元(空心人)。
秦守正亲笔注脚现于蓝图末端,手写字体优雅从容:
“此非毁灭,是进化。
人类文明之最大拖累,从来非资源匮乏,非技术瓶颈,而是情感滋生的低效与矛盾。
爱令人作愚昧牺牲,恨引发无谓冲突,悲致生产力停滞,喜滋生自满懈惰。
理性内核提取术,将人类自情感枷锁中解放。
我们将成为专注的探索者、高效的建设者、纯粹的思考者。
情感将成为历史博物馆内的标本,供我们赏鉴其‘曾存在过的美学价值’。
而人类,将真正启程文明的升华。”
陆见野阅毕,沉默良久。
苏未央关闭扫描仪,芯片自毁——单次读取,不可复制。
“故他非欲消灭情感,”她低声说,“是要将情感制成标本。抽走魂灵,留华美空壳。”
陆见野望着天花板,纯白如未书之纸。
“标本……”他复述此词,“我等众人,皆将成玻璃罐中蝶。翅展色艳,却永不再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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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陆见野发现自己尚未全“空”。
当监控系统进入最低频扫描时,他的情感抗体会短暂苏醒——非完全恢复,是如退潮后显露的礁岩,暂浮水面。
那些片刻,记忆会汹涌回溯。
苏未央发间的气息——非柠檬香薰,是她本身的、混着旧书页与电子元件冷却后的气味。晨光初诞时第一声啼哭的音高——C大调,微偏降B,似未调准的老旧钢琴。夜明晶体躯壳的反光角度——在午后三时斜阳下,会折射七彩光谱,他喜用那些光斑在墙拼图。
还有沈忘。
七岁那冬,沈忘将最后半块面包塞给他,自言已食。但陆见野见他偷咽口水。十三岁,两人藏身图书馆阁楼,沈忘指星空图说:“往后我们要造艘船,去那些星辰上看看。”二十岁,沈忘初现结晶化前夜,他攥陆见野手说:“若我变得不识你,你要逃,逃得愈远愈好。”
记忆如囚兽,在抗体短暂的解放中冲撞牢笼。
陆见野发现抗体的工作原理:非抵抗疫苗,是在疫苗压制下开辟“记忆避难所”。疫苗若洪水,抗体则在意识深处筑堤,围出一小块未淹的高地。
他的左眼——琥珀色的那只——在深夜会微泛光晕。非肉眼可见的光,是情感透视激活时的微芒。光会扫描环境,寻觅同类:那些尚未全“空”之人。
第七夜,他“看见”了。
塔下三百米处,一清洁工于无人角落偷抚旧照。照上是女子,笑颜粲然。清洁工的手指在照上停留十秒,眼眶微红。而后他速藏照片,恢复标准工作姿态。
空心人比例非百分之百。
尚有人在抵抗,以最微末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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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03:33。
苏未央突自床上坐起。
非惊醒,是被“唤”醒。某种声音渗入她意识,非经耳道,是直抵大脑皮层的共鸣——微弱、断续,如地下深处传来的流水声。
是城市意识。
那个被疫苗压制、被理性网络隔离的集体潜意识,以最后的碎片向她传递信息。
声音断断续续,杂音间杂:
“旧城区……垃圾填埋场……坐标(23.7, 117.4)……免疫者……他知真相……”
杂音。
“疫苗……非终点……是筛选……免疫者……是关键……”
杂音增强,似信号将断。
“救我们……救孩童……救……可能性……”
信息重复三遍,而后消逝。
苏未央鼻腔一热。
她抬手触,指尖染红——强行接收超限信息流,致鼻腔毛细血管破裂。血滴落白床单,晕成梅状暗红。
陆见野醒转,见血,立时明悟。
他撕下床单内衬(棉质,吸湿),按她鼻翼,另手轻拍其后颈。动作熟稔——儿时沈忘常鼻衄,他皆如此处置。
血渐止。
但床单上梅印已绽,在纯白底上刺眼如某种宣言。
苏未央抓住他手,以指尖在他掌心书字。
避开了唇语监控,避开了声波采集,用最原始的方式:
“垃圾场。免疫者。真相。”
陆见野颔首,在她掌心回应:
“如何往?”
苏未央书:
“孩童。助。”
陆见野停顿,书:
“险。”
苏未央书:
“必行。”
他们对视。
窗外城市在沉睡,或说,正依程序“休憩”。灯光规律明灭,通风系统低频嗡鸣,一切秩序井然。
而在这秩序核心,两个尚未全空的人,在纯白囚笼中以指密谋一场越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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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分三步。
第一步:利用陆见野深夜的情感爆发,制造能量波动干扰监控系统。抗体苏醒时会散逸特殊频率,虽微弱,可短暂覆盖扫描。
第二步:苏未央尝试在亲子时间与孩童共鸣,传递信息,获外部助力。
第三步:最关键的一步——沈忘的默许。他们必须赌,赌那机械义眼的信号非陷阱,赌那支笔的“无意”掉落非程序错误。
赌他尚存人性。
但首先,他们需知:孩童们是否仍葆自由意志?
是否还能听见“妈妈”与“爸爸”,而非仅生物学上的监护者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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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14:00,亲子时间。
晨光与夜明被带入,坐于玻璃对面。晨光着淡黄连体服——情感侧标色。夜明是银灰——理性侧。
清道夫立门侧,但今日仅一人,且显心不在焉——他的监测环显绿,表情感波动低于阈值,处“高效工作态”。
苏未央握住晨光的手(隔着玻璃下方传递口,掌心可贴合)。
她启动共鸣。
最微弱的共鸣,如蛛丝纤细,几乎不产生能量波动。她传递最简信息:
“能听见妈妈吗?”
晨光的眼眸微睁。
而后,她用力眨了三下眼——左、右、左。那是他们旧日的秘密信号:晨光做噩梦时,苏未央会这般眨眼,表“妈妈在,勿惧”。晨光学后,用以回应“我听见了,我无恙”。
三下眨眼。
苏未央的心脏猛跳。
夜明在旁佯摆晶体积木。但他拼组的非随机结构——他排出了一串点线组合。
陆见野辨出:摩斯密码。
点-划-划-划划点-划-点点-划-划-划点-划-点-点-划
D- A- D
划-点点点-划-点点-划-点-点-划点-划-点-点-划
H- E- L- P
“DAD HELP”。
爸爸,救命。
陆见野的手指收紧。
更惊人的事发生了。
晨光与夜明同时伸手,隔玻璃,掌心贴对应父母手掌的位置。而后,两个孩子的手在玻璃下方悄然相握。
刹那,一个微弱的共鸣场成形。
非苏未央的单向共鸣,是四人的临时连接:苏未央→晨光←→夜明←陆见野。情感侧的晨光为中转,理性侧的夜明为稳定器,父母为源头。
在这短暂成形的“双生子共鸣场”中,屏蔽被暂破。
晨光扑入苏未央怀中(虽隔玻璃),小声啜泣:“妈妈,此处好冷……非温度冷,是……心里冷。他们给我看彩图,但那颜色无味。梦中大鸟,我想抚其羽,但他们说梦是垃圾……”
夜明抓住陆见野的手(隔着传递口),晶体手指微烫——那是能量过载的迹象:“爸爸,系统在改写我们的记忆。每日睡前有‘记忆整理程序’,会将白日的‘非理性体验’标记,而后弱化或删除。我见自己的记忆档案,关于你们的部分……被加了‘过度情感依赖’标签。”
陆见野感到夜明的手在颤——非恐惧的颤抖,是抵抗系统的生理反应。
“你们能撑多久?”陆见野低声问。
“不知。”夜明声线平静,但语速较常时快,“晨光的抗性强,她藏了些记忆在……在童谣的旋律里。我的晶体结构有记忆功能,我备份了关键数据。但我们每日被扫描,藏不了太久。”
晨光抬头,泪眼朦胧:“垃圾场……有老者……会唱童谣……”
她快语,似在赶时间:“上次户外活动,我听见有人哼歌。调子与我们小时听的不同。清道夫带走了他,但我记住了坐标……在我鞋垫下,画了图……”
夜明突松手,自口袋掏出一粒米粒大小的透明晶体,速塞入传递口:“定位发射器。我改装了玩具部件,仅能工作一次,范围五百米。激活后……会指引方向。”
就在这时,监控系统报警。
刺耳嗡鸣响起。
共鸣场被强行切断。
清道夫即刻上前:“情感波动超标。亲子时间提前结束。”
晨光被拉开前,最后喊出:“垃圾场……老者……童谣……”
夜明被带走时,回望陆见野一眼。
无表情,但晶体眼眸中的光纹,组成了短暂的图案:一把倒置的钥匙。
门闭。
孩童被带走。
苏未央瘫坐椅中,手仍颤。
陆见野握紧那微型晶体,温热的,带着夜明的体温(或说,模拟体温)。
监测屏上红色警告闪烁:【检测到异常共鸣活动。来源:儿童优化中心B-7室。已记录。处理建议:加强监护对象隔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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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18:00,沈忘准时出现。
他显然已知亲子时间的事故。
扫描仪的光网格扫过时,较常时更缓,更细致。数据流在屏上滚动,显示苏未央的共鸣残留、陆见野的情感抗体苏醒迹象。
沈忘静望数据。
而后,他在电子记录板上输入评估结果。
陆见野见他键入:
【监护对象A(陆见野):情感波动指数7.2,略超阈值,属亲子互动正常反应范围。建议:维持当前监控等级。】
【监护对象B(苏未央):共鸣活动残留检测阳性,但强度低于警报阈值。可能原因:母性本能触发的能力应激。建议:观察,暂不升级措施。】
他写的是“正常反应范围”。
他写的是“暂不升级措施”。
他在护他们。
检查毕,沈忘收拾设备。行至门边,他停顿了三秒。
背对他们,用平静的、汇报式的语调说:
“监控系统……今夜21:00-21:03有例行维护。系统将切换至备份网络,扫描间隔延至三十秒一次。”
他顿了顿,似在读取内部通告:
“东侧通风管道……栅格螺丝已按规检查……直径52厘米……符合安全标准……通往中层储物区……”
而后,声线压至几不可闻:
“之后的路……你们自己寻……”
末句,带着极微的颤抖:
“勿……被擒……”
他速离。
门闭。
陆见野与苏未央对视。
沈忘的左手——在闭门的一刹——小指微弯了一下。
那是他们更幼时的暗号,七岁那年所约:若他日不能言,便以小指弯曲表“我在”。
他仍记得。
他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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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0整。
塔内所有灯光齐暗0.3秒。
维护启。
陆见野与苏未央已备妥。他们拆床单,拧成绳(纯棉,承重有限但可用)。陆见野以椅腿撬开东侧通风栅——螺丝确已松脱,一拧即开。
洞口黢黑,直径刚容成人蜷身入。
苏未央先上。陆见野托她入管,而后自随,反手将栅格虚掩回位。
管道内壁冰凉,是某种合金材质,表面有细密的防滑纹。气流从深处涌来,带着机械运转的微热与润滑油的淡腥。风声在管中形成低沉的呜咽,似这座巨塔沉睡时的呼吸。
他们向前爬。
管道非直线,有弯折,有分支。陆见野凭建筑结构的直觉择向——向下,往旧城区的方位。
爬约十分钟,苏未央突止。
“且慢。”她低语。
她的手在暗中摸索管壁。非平整的,有刻痕。
许多刻痕。
在相同高度,相同段落,有许多人用指甲(或他物)反复刻画过。刻痕深深浅浅,层层叠叠,如树的年轻,记载时光的层积。
她让陆见野抚。
陆见野的指腹拂过那些刻痕。初时杂乱,但渐辨出图案:
一柄倒置的钥匙。
钥匙下方,是一行歪斜小字,至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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